花生油榨出來的第三天，桂花就想去鎮上賣油。
天沒亮她就醒了，躺在炕上算賬：二十斤油，玉蘭買走兩斤，還剩十八斤。一斤賣八毛五，十八斤能賣十五塊三。刨掉榨油的工錢兩塊，淨落十三塊三。十三塊三，夠給建英買雙新鞋，給建歡買身衣裳，還能給媽買點紅糖。
她越想越睡不著，乾脆起來了。
灶房裡還有點涼，她把油罈子從牆角搬出來，揭開蓋子聞了聞。油香撲鼻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自己渾身是勁。
建英還在睡，建歡也還在睡。桂花輕手輕腳地洗了臉，梳了頭，換上那件補得最少的藍布褂子。她對著水缸裡的倒影照了照，把頭髮抿了又抿。
她想好了，今天先去鎮上供銷社問問收不收油。要是收，直接賣省事；要是不收，她就在街上擺攤。
周母起來了，看見桂花在灶房裡忙活，問：“今天去鎮上？”
“嗯，去賣油。”
周母看了看那壇油，又看了看桂花，想說什麼又沒說。
桂花知道她想說什麼。周母是怕她一個人去鎮上賣油，拋頭露面的，讓人說閒話。可桂花不怕。她種花生、收花生、榨花生油，辛辛苦苦忙了一季，憑什麼不能自己賣？
“媽，您幫我看好建英建歡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周母點了點頭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桂花把油罈子裝進筐裡，用繩子捆結實，推著板車出了門。十八斤油加罈子，比昨天輕些，推著不費勁。早晨的空氣涼絲絲的，路邊草葉上掛著露水，桂花走得很快，心裡像揣著一團火。
到了鎮上，供銷社剛開門。
桂花把板車停在門口，進去找那個胖女人。胖女人正擦櫃檯，看見桂花進來，認出了她：“又是你？罈子買回去好用不？”
“好用。”桂花笑了笑，“大姐，我想問個事，你們供銷社收花生油不？”
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你自己榨的？”
“嗯，自家種的，自己榨的。”
“多少斤？”
“十八斤。”
胖女人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我們這有固定的進貨渠道，個人的不收。你去街上擺攤賣吧，逢集的時候人多，好賣。”
桂花心裡涼了半截，但臉上沒露出來。她道了謝，出了供銷社，站在門口想了想。
今天是逢集的日子，街上已經擺了不少攤子。賣菜的、賣雞蛋的、賣布頭的，沿街排開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桂花推著板車，找了個不擋道的位置停下來，把油罈子從筐裡搬出來，放在板車上，又把一塊洗得發白的布鋪在旁邊，上面放了幾個小碗。
她不知道該喊什麼，站在板車後面，等著人來問。
等了半天，沒人過來。
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你不會是頭回擺攤吧？”
“不是，以前也賣菜。”
“賣菜和賣油可不一樣。你得喊，不喊誰知道你賣啥？”大姐扯開嗓子喊了一聲，“雞蛋嘞！新鮮的雞蛋嘞！”聲音又大又亮，嚇了桂花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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