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,桂花沒回家吃飯。
王嬸家的蘿蔔地整完了,玉蘭家的也差不多了,春草家的那分地還沒收尾。春草得先回去給孩子做飯,桂花想著趁中午把最後一點活幹完,下午就不用再跑一趟。秋菊會給她留飯,晚點回去不礙事。
太陽昇到頭頂,曬得後背發燙。地裡的人陸續走了,扛著鋤頭回家吃飯。有人喊她:“桂花,還不回?”
“快了,你們先走。”
腳步聲遠了,地裡安靜下來。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桂花蹲在地頭,把最後幾壟土整平,又撿了一遍石頭。春天的土鬆軟,手指插進去涼絲絲的。她直起腰,捶了捶後背,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她以為是哪個鄰居落了東西回來取,沒在意,繼續彎腰撿籃子。
“桂花。”
聲音從背後傳來,又低又黏,像蛤蟆叫。桂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轉過身。
黑子站在她身後,離她不到三步遠。
四十多歲的光棍,個子矮,皮膚黑,一張臉坑坑窪窪的,常年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破棉襖。村裡人都知道他手腳不乾淨,東家丟只雞,西家少個蛋,十有八九是他乾的。隊長找過他,派出所也教育過,管不了幾天又犯。他一直沒娶上媳婦,也沒人敢嫁給他。
桂花看見他,頭皮一陣發麻。
“你咋在這兒?”桂花往後退了一步,手攥緊了鋤頭把。
黑子嘿嘿笑了兩聲,露出一口黃牙。“我路過,看見你一個人在這兒幹活,過來看看有沒有啥幫忙的。”
“不用了,你沒啥事就快走吧。”桂花的聲音硬邦邦的。
黑子沒走,又往前邁了一步。“桂花,你家耀光走了大半年了吧,你一個人,不寂寞啊?”
桂花的手開始發抖,不是怕,是氣的。“關你啥事?滾。”
“別這麼兇嘛。”黑子又往前湊,眼睛直勾勾盯著她,“我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,你現在一個人,我也一個人,要不我倆湊一對算了。”
桂花猛地舉起鋤頭,橫在身前。“你想幹啥,你再往前走一步,我砸死你。”
黑子被她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半步,但很快又站穩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地裡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遠處村子裡的炊煙升起來,午飯時間,沒人會來。
“桂花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黑子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黏糊糊的調笑,帶著一股狠勁,“我盯你好久了。你一個人,沒個男人,穿紅棉襖,到處跑,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嗎?我成全你。”
桂花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不是怕,是噁心。
“你再胡說八道,我叫人了。”
“叫啊,”黑子又往前邁了一步,“你叫,看誰來救你。”
他伸出手,去抓桂花的手腕。
桂花沒有叫。她咬著牙,掄起鋤頭,照著黑子的腦袋砸了下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。鋤頭掄起來的時候,她聽見風聲,聽見自己的心跳,聽見鋤頭砸在骨頭上的悶響——咚的一聲,像砸在硬土上。
黑子“啊”了一聲,往旁邊歪了兩步,伸手摸了一下頭。手上有血,紅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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