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早上起來,去院子裡端尿盆,腳底下踩到個硬東西,低頭一看——一塊半巴掌大的石頭,稜角分明,不是院子裡該有的。
她蹲下去撿起來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了看圍牆。碎玻璃好好的,沒人動過。她繞到房子後面,牆根底下印著幾個腳印,大腳,男人的,不是周強的,也不是樹生的——樹生的腳印她認識,周強的她也認識。這個腳印更深,踩得土都陷下去了,像是有人在這兒站了很久。
桂花站在那排腳印前面,攥著石頭,心裡像吞了一隻蒼蠅。
她沒聲張。把石頭扔進灶房角落,洗了手,開始做飯。秋菊起來燒火,看見桂花臉色不太好,問了一句:“姐,咋了?”
“沒事。”桂花把粥倒進碗裡,“今天我去縣城送貨,你在家把院門關好,別讓建英建歡出去。”
“是不是又有人來轉悠了?”秋菊放下火鉗。
“沒有。”桂花把碗端到桌上,“小心點好。”她沒把石頭和腳印的事告訴秋菊,也沒告訴周母。告訴了有什麼用?除了讓她們害怕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她自己心裡有數就行。
吃完飯,桂花把建歡餵飽,交給周母,又把兩壇醃蘿蔔裝進筐裡,挑著擔子出了門。走到院門口,她停下來,轉身看著秋菊。“把門閂插上,誰來也別開。”
秋菊點了點頭,眼裡帶著不安。
桂花挑著擔子往村外走,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幾個媳婦在說話,看見桂花,聲音又低了下去。桂花從她們面前走過去。她心裡有事,沒工夫搭理這些人。
驢車已經等在路口了,桂花把罈子搬上車,自己也爬上去。驢車晃晃悠悠往縣城方向走,桂花坐在車上,看著路兩邊的田地。麥苗返青了,綠油油的。去年的這個時候,她還在為錢發愁,今年已經能掙錢了。
到了縣城,桂花先把醃蘿蔔送到李家飯館。李菊花正在店裡忙活,看見桂花來了,笑了:“桂花,你可來了,昨天醃蘿蔔就吃完了。”
桂花把罈子搬進灶房,李菊花過秤付錢,又從櫃檯裡拿出一個紙包。“這是給你留的點心,帶回去給娃吃。”
“菊花姐,這——”
“拿著。”李菊花把紙包塞到她手裡,“你一個人帶兩個娃不容易,帶回去給娃嚐嚐。”
桂花接過紙包,心裡熱了一下。出了李家飯館,桂花又在街上買了些日用品:鹽、火柴、一包紅糖。路過供銷社,她猶豫了一下沒進去。家裡該添的東西都添了,紅棉襖她也穿上了,不缺什麼。
縣城人多,她走在人群裡,沒人認識她,沒人知道她是誰。這種沒人認識的感覺讓她覺得輕鬆。不用聽閒話,不用看人臉色。要是能帶著建英建歡搬來縣城,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嘴臉,該多好。但她不能一直待在縣城,她的家在那裡,她的地在那邊,建英建歡在等她。
傍晚,驢車回到鎮上,桂花下車付了錢,挑著擔子往村裡走。太陽快落山了,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。村道上沒人,她走得不快不慢,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去地裡間蘿蔔苗。
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她看見幾個人蹲在樹底下打牌,煙霧繚繞,罵罵咧咧的。她認識其中幾個,都是村裡出了名的二流子。其中一個頭上纏著紗布,紗布上還透著血跡——是黑子。
桂花看見了他們,不想惹事。她低下頭,從樹旁邊走過去。
“喲,桂花回來了?”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抬起頭,黃牙露在外面,手裡攥著一把牌,嬉皮笑臉地喊,“從縣城回來的?這段日子掙不少吧?買了啥好東西?”
桂花沒理他,繼續走。
黑子抬起頭看著她,眼睛裡帶著怨毒,嘴角往下撇,沒說話。頭上紗布白得刺眼,旁邊的幾個人看看他,又看看桂花,擠眉弄眼。
另一個胖臉男人嘿嘿笑了兩聲:“黑子,人家看不上你,看不上拉倒。桂花,黑子不願意,我們願意啊!”
幾個人鬨堂大笑。
桂花停下來,轉過身。
她看著那幾個男人,從黑子看到尖嘴,從尖嘴看到胖臉,又從胖臉看回去。幾個人被她看得有點發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