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推開院門的時候,秋菊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蒜。她聽見門響,抬起頭看見桂花和趙景明一前一後走進來,趕緊站起來,手裡的蒜掉了幾瓣在地上。
“姐,你們倆一大早去哪了?”秋菊的目光在桂花和趙景明之間掃了一個來回,“我早上來的時候你們就不在。”
桂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:“去菜市場了。”
秋菊愣了一下,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,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:“去找老劉了?”
桂花點了點頭:“他認了。信是他寫的。”
秋菊的眼睛瞪圓了,手裡的蒜瓣攥得緊緊的:“真是他?那他承認了沒有?有沒有說為啥?是不是因為他外甥?”
桂花還沒說話,秋菊就已經把所有問題都問完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手裡的蒜瓣往地上一扔:“我早就知道是他!那天那個買醃蘿蔔的男人就是不對勁,玉蘭姐說他在老劉攤上晃悠我就該想到!”
桂花看著她,等她說完才開口:“秋菊,我想教他做醃蘿蔔。”
秋菊站在灶房門口,嘴巴半張著,像是一口氣卡在喉嚨裡沒有嚥下去。過了好幾秒,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:“你說啥?教他?教誰?老劉他外甥?”
桂花點了點頭。
秋菊把手裡的蒜瓣往案板上一拍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把蹲在旁邊玩樹葉的建歡嚇了一跳:“姐,你瘋了!”她往前走了兩步,“他們針對我們,差點害得姐夫丟了工作,你還要送上門去教他做醃蘿蔔?他給你下迷魂湯了?”她的聲音越說越高,眼眶也開始微微發紅,“那封信差點把咱們家毀了,你知道嗎?要是姐夫真的被冤枉了,要是上面真的把他撤了,咱家的店還怎麼開?你居然還要去教他?”
玉蘭也從灶房出來了,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,皺著眉頭:“桂花,你是咋想的?教會徒弟餓死師傅,你不怕他把你方子學走了,回頭真開個飯館跟咱們對著幹?”
桂花坐在石凳上沒有起身,等秋菊和玉蘭都把話說完了,她朝秋菊招了招手:“秋菊,你過來坐。”秋菊站著沒動,桂花又說了一遍:“坐。”秋菊這才不情不願地走過來,在石凳的另一頭坐下來,彆著頭不看桂花。
桂花先開口了:“再好的方子,日子久了也會被人琢磨出來。今天那人和我說了句話——‘髒了心的廚子做不出好飯菜’。他能說出這句話,就不是個壞心眼的人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從秋菊身上移到玉蘭身上,“而且咱家的方子,我也一直沒藏著掖著。你和玉蘭,還有在周家村的王嬸和春草,我們不都是一起幹的嗎?吃食這東西,只要用心,做出來味道都不會差。”
秋菊坐在石凳上,嘴唇抿得緊緊的,半天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開口了:“可我氣不過。他舅舅差點把姐夫害了。”她說著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,“姐,你就不怕他學了你的手藝,回頭真開個館子,把咱們的生意搶了?”
桂花看著秋菊:“要是他真能把生意做好,那也是他的本事。”秋菊的眼眶更紅了,嘴唇動了動,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。玉蘭靠在灶臺邊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想了很久才把話說出口:“桂花,你要是真想教,我攔不住。可你不能白教。”
桂花沒有反駁,等玉蘭把話說下去。
玉蘭說:“你辛苦做出來的手藝,不能讓人白佔便宜,教可以,但得有個說法。要是他真想學,就得拿東西來換,要麼出學費,要麼以後幫咱幹活。沒有誰該白白給人送飯吃的。”桂花聽了,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我是想教他,但我也沒打算白教。他要是真想學,得拿出誠意來。”
秋菊坐在旁邊,見桂花已經拿定了主意,知道自己再說也沒用了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:“反正我還是覺得你太心軟了。”她轉身往灶房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背對著桂花,聲音小了一些:“不過你要是真想教他,我也不攔你。但你要是吃虧了,我可不管。”說完她就進了灶房,沒有再出來。
趙景明一直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秋菊和玉蘭說完話,他站起來:“桂花做事一向有主意,我相信她不是一時心軟。她教他醃蘿蔔,不是為了讓他開館子。她是看見了一個人還能端得穩鍋,願意讓他試試。”秋菊沒有接話,但也沒有再反對。玉蘭看了一眼趙景明,又看了一眼桂花,嘆了口氣:“行吧,你們夫妻倆都商量好了,我說再多也沒用,但是桂花,你還是得留個心眼。”桂花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說完,她站起來,往灶房走去。秋菊正蹲在灶臺前生火,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,但她往旁邊挪了挪,給桂花讓出了半截鍋臺的位置。桂花蹲下來,接過她手裡的火鉗:“這把火我來生,你去洗菜。”秋菊沒有推辭,站起來把圍裙理了理,走到水池邊去了。院牆外的風還在吹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著,替她把剛才那些還沒落定的對話,先收進了一整個即將到來的午後。
而另一邊,菜市場。老劉站在攤位後面,看著桂花和趙景明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場門口,好一會兒才轉過頭,看向旁邊的外甥。謝海濤還站在他旁邊,手裡提著那袋饅頭,像是一時半會兒還沒回過神來。
老劉的聲音響起來:“她說啥?她真的願意教你?”謝海濤點了點頭:“是,她說願意教我。”老劉的手搭在攤位邊沿上,像是攥住了什麼不太結實的東西:“可我做了那些事,她為啥還願意教啊?”他自個兒也說不出那股悶氣是哪裡來的,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愧疚還是意外的勁。
謝海濤把那袋饅頭放在攤位上:“舅舅,別想了。她願意教,是她的氣量。咱們不能白拿人家的。”他把饅頭袋解開,拿出一個遞給老劉:“走吧,咱去買點東西。學手藝不能空著手上門,那是吃飯的手藝,得誠心去學。”老劉接過饅頭,沒有吃,低頭看了一會兒,然後放進嘴裡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像是終於嚼出了那句話的味道。“那去買點啥?”謝海濤想了想:“買兩瓶好酒,再買一匹布,她家有兩個閨女,給娃娃做身新衣裳。咱們是去學手藝的,不是去佔便宜的。”老劉點了點頭,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:“走,買去。”謝海濤把攤位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桂花離開的方向,然後跟著老劉,一前一後走出了菜市場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卻穩當,像是已經替自己在新的門檻內側找到了一個能站住的位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