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帶著一家子回到林家坳的時候，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已經圍了不少人。驢車剛停下來，就有人從樹下站起來，朝這邊張望。桂花還沒下車，已經聽見有人喊了一聲：“桂花回來了！”
緊接著，幾個女人從樹底下迎上來，走得比平時快，臉上堆著笑，像是等了很久似的。桂花跳下車，把建歡從車上抱下來，還沒來得及站穩，就已經被人拉住了手。“桂花，你瘦了，氣色好多了。”“桂花，你那個店現在生意咋樣？聽說天天滿座？”桂花一一回應，臉上掛著笑，但腳步沒有停。她抱著建歡往裡走，趙景明拉著建英跟在後面，秋菊提著一籃子東西走在最後。那些女人沒有散去，跟在桂花旁邊走了一路，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，像是要把以前沒說過的熱絡全補上。
“桂花，你家樹根這回可真是風光了。聽說你給墊了200塊彩禮？嘖嘖，當姐的，沒幾個能做到你這樣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吳家那邊本來還端著，現在不也鬆口了。”
“桂花，你這身衣裳可真好看，縣城的吧？”
桂花聽著，沒有停步，也沒有刻意回頭，但她知道，她身後跟著的不只是那幾位鄰居，還有那些年她聽過卻沒接過的閒話。她現在走在前面，笑著應她們，沒有刻意回頭，也沒有加快腳步。她不需要證明自己了，她只需要把手裡那隻裝著喜糖的包袱拿穩，把孩子們牽好。
院門口貼著一副嶄新的紅對聯，門框上掛著紅綢，樹上也紮了紅布條。林母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舒展開來。她看見桂花，快步迎上來：“桂花，回來了！”她接過桂花懷裡的建歡，“快進屋，席面馬上就開了。”
院子裡擺了六張桌子，桌面被擦的乾乾淨淨，碗筷擺得整整齊齊。灶房門口熱氣騰騰的，幾個幫忙的媳婦在灶臺前忙活，鍋裡的肉香飄了滿院。桂花走進院子的時候，樹生和樹根正在院子裡招呼客人。樹根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衣裳，頭髮梳得齊整，站在桌邊給客人遞煙。桂花走過去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著開口：“喲，這誰家的小夥子，穿得這麼精神？”
樹根被她一誇，臉微微紅了一下，笑著撓了撓後腦勺：“姐，你就別取笑我了。”他收起笑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姐，謝謝你，要不是你，這婚事肯定成不了。”桂花看著他，沒有立刻接話。樹根又說了一句：“姐，我記著呢。”桂花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行了，去招呼客人吧，今天你最大。”樹根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忙了，桂花看著他的背影，沒再說話，轉身往灶房方向走了過去。
席面是村裡這些年最風光的一次。桌上的菜滿滿當當，紅燒肉油亮亮的，碼得整整齊齊；整條魚澆著濃稠的醬汁，魚身上撒著紅椒絲和蔥段；燉雞是用大盆裝的，雞湯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；炒雞蛋金黃蓬鬆，堆了滿滿一碟；還有一碟碟醃蘿蔔、花生米、涼拌粉絲，外加一大盤紅燒排骨。建英建歡坐在桂花旁邊，四隻眼睛盯著桌上那些菜，像是不知道該先夾哪一樣。建英夾了一塊紅燒肉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媽，這個肉比咱店裡做的還好吃。”桂花笑著給她擦了一下嘴角的油：“那可不行，這話不能讓你玉蘭姨聽見。”
桂花坐在孃家的主桌，對面是林父林母，旁邊是趙景明。她看著滿桌的菜，想起自己嫁進周家村的那年，連一頓像樣的席面都沒有。現在是樹根娶媳婦了，桌上的菜比她出嫁的時候多得多。林父坐在她旁邊，端著碗，筷子夾了一口菜，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，低頭嚼了幾下，又夾了一口。
院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，桂花成了眾人圍著的中心。訊息早就傳遍了整個林家坳——桂花替弟弟出了200塊彩禮，桂花在縣城開了飯館，桂花嫁了個有正式工作的男人，桂花有手藝，能掙錢，還能幫襯家裡。幾個中年婦女趁著桂花夾菜的空隙湊過來，聲音熱絡又殷勤：“桂花，你那店裡還缺人手不？你看嬸子行不行？我在家也沒啥事，去幫你洗個碗端個菜都成。”另一個也趕緊接上：“桂花，你要缺人，我閨女也行，她手腳利索，不會偷懶。”桂花端著碗看了她們一眼，臉上笑著：“嬸子，我店小，暫時用不了那麼多人。等以後忙不過來了，我再找大家幫忙。”趙景明在旁邊也笑著點頭：“她那邊剛開張，還沒站穩腳跟，等穩當了再請大家幫忙。”兩人一人一句，接得不緊不慢，像是早就想好了該怎麼說。幾個女人聽了，臉上的笑沒有收，但也沒再繼續追問，笑著應了兩句就散開了。
桂花端著碗，看了一眼趙景明，趙景明也看了她一眼，都沒有說話。
席面快散的時候，桂花在院子角落找到了樹根。樹根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，看見桂花走過來，把煙掐了站起來。“姐。”桂花在他旁邊站定，聲音不大：“吳娟那邊，你先讓她在家待一陣子，適應適應。過段時間，等你們的日子穩了，再讓她來店裡幹活。”樹根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，姐。我不著急。”桂花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當天下午，桂花一家回了縣城。驢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，桂花抱著建歡坐在車棚裡，看著窗外的莊稼地。太陽照在路面上，把車棚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慢慢收短。建英趴在桂花腿上睡著了，建歡也在她懷裡打盹。趙景明坐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。桂花沒有抽開，她看著窗外那些一排排後退的田埂，覺得那些田埂正在一點一點變窄。她看不見了，也就不需要再回頭看了。
縣城越來越近，桂花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，落回自己膝蓋上。她的手背上還搭著趙景明的手，他沒有說話，她也沒有說話，但兩個人都知道，她在往自己的日子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