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趙景明穿好外套正準備出門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桂花一眼，桂花正蹲在灶臺前生火，爐子裡的火還沒燒旺，她拿著火鉗夾了一塊煤往裡擱。
趙景明走回灶房門口，叮囑她：“桂花，昨天那事，別急著處理。你先看看再說，弄清楚才行，別把自己逼太緊。”桂花低著頭繼續添煤：“我知道。”趙景明又說了一句：“不管咋樣，我下班回來再說。你別一個人扛著。”他沒有等她回答，轉身走了出去。桂花聽見腳步聲穿過院子，院門被拉開又被合上。她蹲在爐子前，看著火苗從煤孔裡慢慢往外竄，心裡那根弦被趙景明那句話輕輕託了一下。她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開始往鍋裡添米熬粥。
回到店裡，桂花就一直在後廚悶悶不樂，手裡的菜刀切一下停一下，案板上的蘿蔔絲切得有粗有細。她平時切菜利落，刀起刀落從不拖沓，今天卻像換了個人，盯著案板發呆，手裡的刀懸在半空落不下去。
玉蘭進來拿碗，看見桂花那副樣子，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，站在她旁邊輕聲問：“咋了？從來就看你不對勁，一整天愁眉苦臉的，出啥事了？”桂花握著菜刀沒有抬頭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：“店裡的賬對不上了。”玉蘭皺了皺眉：“算錯了還是漏收了？”桂花搖了搖頭：“都不是。我反覆算了好幾遍，就是少了。”她把菜刀放下，“前幾天就發現了，沒當回事，想著也許是樹根或者秋菊拿去買零嘴了。”玉蘭聽到這兒，往灶房門口看了一眼，又轉回來，壓低聲音：“你說的是……吳娟？”桂花沒有點頭，也沒有否認。
玉蘭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我早看出來她不簡單了。”她聲音更低了一些，“但這事你得好好處理，沒處理好的話，樹根肯定得跟你鬧。”桂花靠在灶臺邊沿上：“我正愁呢，而且我也沒有證據，但是放任不管肯定不行。他倆才剛結婚，正是感情好的時候，我怕我這時候跟樹根說，他不會信我。”玉蘭想了想：“那要不先找她聊聊？”桂花搖了搖頭：“不行，萬一她死不承認，我怎麼辦？”她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“玉蘭，這事你先別跟秋菊說。她還小，藏不住事，臉上帶出來讓吳娟瞧見了反而不好。”玉蘭點了點頭：“放心，我不說。”
兩人站在後廚裡，聽著前廳吳娟和客人說話的聲音，隔著門簾傳來，聽不出真假。玉蘭伸手把桂花手裡的菜刀接過去，放在案板上：“這事不能急，但也不能拖。你再看看，她遲早會露出馬腳。”
當天下午，桂花讓吳娟去收晾好的抹布。吳娟應了一聲就出去了。桂花沒有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吳娟的背影穿過院子。她彎腰收抹布的時候，桂花看見她彎腰的動作很快，像是急著收完回來。桂花沒有叫住她，也沒有走過去。她想先看看吳娟今天還會不會再拉開那個抽屜。但她沒有——她收了抹布就回來了，把疊好的布放在櫃檯上，然後回到後廚繼續幹活。
傍晚收工後，樹根從工地回來，滿身塵土，進後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出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的水盆邊洗了手。桂花正坐在前廳擦桌子，樹根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：“姐，工頭說下週可能要加班，能多掙幾塊錢。”桂花嗯了一聲，沒有抬頭：“那你自己注意身體。”樹根站起來拍拍褲子：“沒事，幹慣了。”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“姐，娟子在店裡幹得還行吧？沒給你添麻煩吧？”桂花的手停了一下，隨後把抹布疊好放在桌面上：“還行，挺勤快的。”樹根點了點頭，像是放了心，轉身往後屋走。
飯菜端上桌的時候，樹根已經洗好了臉，坐在後屋的床邊。吳娟端著碗進來，在樹根對面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矮桌，桌上是桂花給他們留的飯，一盤炒青菜，一碗燉豆腐，還有兩碗紅薯粥。樹根端起碗，先沒吃，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吳娟碗裡：“你多吃點，瘦了。”吳娟低頭看了碗裡多出來的菜，沒有推，夾起來吃了，然後也夾了一塊豆腐放到樹根碗裡：“你才瘦了，工地那麼累，你得多吃點。”樹根咧嘴笑了，低頭扒了一口粥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那咱倆都多吃點。”
桂花站在後廚門口，隔著門簾看了一眼，看見後屋昏黃的燈光下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樹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吳娟碗裡，吳娟低頭笑了，低頭扒飯的時候，耳朵根子紅了一點點。桂花站在後廚門口，在門簾後面停了一下，她看見樹根和吳娟面對面坐著吃飯，樹根給她夾菜的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，吳娟低頭扒飯的樣子也自然得像已經在這個家裡住了很久。她站在門簾後面，手裡的抹布攥著，沒有走進去。她聽見兩個人說了幾句她聽不清的話，然後吳娟笑了一聲，樹根也跟著笑了，聲音不大，但聽得真切。她把抹布搭在水池邊，轉身走回了灶臺。趙景明說的對，她不能急。有些事得先看清楚再說。可她心裡清楚，試探的事該做了，那個被樹根呵護著的吳娟，和她準備試探的那個吳娟，能不能是同一個，她得自己搞清楚。
夜裡，桂花躺在炕上，趙景明還沒有睡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趙景明：“景明，我想試探一下吳娟。”趙景明側過頭看她：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桂花想了想：“明天我放幾塊錢在抽屜裡，心裡有個數。過了夜再去看還在不在。”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：“行。”桂花沒有再說話，躺回去看著窗外。月光還是薄薄的一層，她盯著那層白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心裡沒那麼堵了。她已經決定往前走一步了——不管走到哪裡，都比停在原地等它自己漏完要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