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那棵桂花樹一樣,不動聲色地長著。轉眼,春天就走到尾巴上了。
桂花已經記不清從哪天開始,早上起來不用先想“今天要解決什麼事”了。灶臺還是那口灶臺,鍋鏟還是那把鍋鏟,只是她的手落上去的時候,比以前輕了。吳娟學會了在桂花還沒開口之前把菜洗好、把碗碟擺齊,她幹活的時候話不多,動作卻麻利。秋菊偶爾跟她拌兩句嘴,她也不惱,笑一笑就過去了。樹根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在院子裡蹲一會兒,把鞋帶緊了又緊,然後站起來拍拍褲腿,朝著灶房的方向喊一聲“姐,我走了”。桂花在灶房裡應一聲,他推門出去。
磊子已經會走路了。桂花記得他剛學走那會兒,扶著牆根一步一步地挪,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小動物,兩條腿還不太聽使喚。那天下午,磊子一個人在院子裡轉圈,玉蘭蹲在旁邊看著他,兩隻手虛虛地張著,怕他摔倒又不敢扶得太緊。磊子走到一半腳下一軟,往前趔趄了兩步,小短腿匆忙搗騰著保持平衡,最後撲進了玉蘭懷裡。玉蘭摟著他,嘴裡“哎呦哎呦”地念叨,磊子回頭衝桂花笑了一下,嘴角還掛著一序列埠水。桂花在灶房門口看見這一幕,心想,磊子會走了,日子也跟著往前挪了一步。
那天下午,店裡沒什麼人。桂花正在灶臺前切蘿蔔絲,建英放學回來了,書包往櫃檯上一擱,跑到後廚門口探進半個腦袋:“媽,老師說明天要帶我們去看電影。”桂花手裡的刀沒有停:“看啥電影?”建英想了一下:“好像叫什麼《媽媽再愛我一次》。”桂花把切好的蘿蔔絲攏進盆裡,在水池邊洗了洗手,轉身看了她一眼:“行,明天給你帶兩毛錢。”
建英高興地跑出去了。玉蘭湊過來笑著說了一句:“桂花,你選對了,你看英子現在多開朗,村裡哪能看上電影啊。”桂花沒有接話,她站在灶臺邊,嘴角輕輕上揚。
第二天傍晚,建英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。桂花正在灶臺前炒菜,聽見院門響,沒有回頭。建英走進灶房,沒有像往常那樣跑進來就開始嘰嘰喳喳地說學校的事,她安靜地站在灶房門口,書包還背在身上。桂花把鍋裡的菜盛出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:“咋了?電影不好看?”
建英搖了搖頭,把書包放下來,走到灶臺邊,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媽,電影裡的那個小強好可憐……他沒有媽媽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為什麼他媽媽不要他了?”她低著頭,像是在替電影裡的那個孩子問,又像是在替自己確認。桂花的手停在鍋鏟上,轉過身看著她,建英低著頭,像是在想什麼。
桂花走過去,輕輕摟著她:“也許是他媽媽真的有困難,沒辦法帶上他,但他媽媽肯定是愛他的。”建英縮在媽媽懷裡,仰著臉:“媽,你不會不要我的,對吧?”桂花蹲下來,把她拉到面前:“不會。媽不會不要你。”建英沒有哭,她把頭靠在桂花肩膀上,用力摟了一下她的脖子,然後又鬆開了,擦了擦眼睛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:“媽,飯好了沒?我餓了。”
桂花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:“好了,先去洗手。”
建英應了一聲,轉身跑出去了。桂花站在灶臺前,看著門口的方向,她想起很久以前建英蹲在周家村的角落裡發抖的樣子,也想起她蹲在縣城新院子地上看螞蟻的樣子。她收回目光,把菜端上桌,建英已經洗好手坐在桌邊等著了,建歡已經抓了一塊肉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,吃得滿臉油光。
夜裡,桂花坐在院子裡乘涼,趙景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。桂花樹已經長高了不少,枝葉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。桂花看著那棵樹,忽然說:“景明,你說我當初要是沒從村裡出來,現在在幹啥?”趙景明沒有轉頭看桂花,只安靜地坐了一會兒:“那你就不會在這棵樹底下坐著了。”桂花沒有回答。她看著那棵桂花樹,想起自己剛來縣城的時候,連蜂窩煤怎麼燒都不會。那時候她不認識趙景明,建英建歡也還小,還好秋菊跟她一條心,一家人從零開始。現在她已經住進了自己的院子,有了自己的飯館,還有了這棵趙景明親手種下的桂花樹。夜裡靜得很,晚風從牆頭吹過來,吹得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。她忽然覺得,那棵桂花樹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答案。它只是安靜地把根紮下去,然後慢慢長成現在的樣子。這大概就是答案本身了。
她開口:“樹根和娟子那邊,這個月還了十五塊,加上之前的,還了快四十了。”趙景明嗯了一聲:“照這個速度,再過半年左右就能還完了。”桂花點了點頭:“半年。”她沒有再說下去,目光停在樹影最邊緣的一片葉子上。那片葉子和去年比已經大了一圈,再過半年,樹蔭會比現在更寬,樹根會比現在更深。她想,半年後樹根的債還完了,磊子應該能跑得更穩了,建英也許已經學會寫更多字了,日子就是這樣,一天一天地過去,不知不覺間,該長的都長了。
第二天一早,桂花推開店門的時候,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灑在櫃檯上一小片暖色。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初夏的味道,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在晨風裡。磊子從屋裡跑出來,兩條腿還不太穩,踩在院子裡的石板上啪嗒啪嗒響,邊跑邊喊“姨”。桂花蹲下來,張開手,磊子跌跌撞撞地撲進她懷裡。桂花把他抱起來,覺得他又沉了一些。
她繫上圍裙,往灶臺走,爐膛裡的火苗已經燒起來了。她往鍋裡添了一碗水,聽著前廳傳來的各種聲音,心想,日子就是這樣過的,也許等到桂花樹再長高一些,磊子就能在樹底下跑了,建英建歡在樹底下寫作業,她的腳步也不必再那麼急了。風已經不急了,樹也站得夠久了,她終於開始相信自己正活在那些曾經不敢想的日子裡。
可日子,真能如她所願嗎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