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桂花先醒過來，她看了看旁邊還睡著的趙景明，他的眉頭好像舒展了一些，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，去灶房生火熬了粥。粥煮好之後，她盛了兩碗，放在桌上晾著，然後才進屋叫趙景明起來。
趙景明起來的時候，桂花已經把粥碗端到他面前。他低頭喝了一口，又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今天你真要跟我去？”桂花在他對面坐下來：“去。我說了陪你。”趙景明沒有再說什麼，低頭把粥喝完，把碗放下，站起來去換衣裳。桂花沒有催他，等他換好衣裳，才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邊，跟著他一起出了門。
兩個人走在街上，早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。桂花走在趙景明旁邊，兩個人的步子差不多齊，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交錯在一起，趙景明走了一段路，開口了：“桂花，要是他們問起來，你別替我說話，我自己來。”桂花點了點頭：“行。”她又補了一句，“我就在旁邊站著，不插嘴。”趙景明偏過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再說別的。
到了菜市場，趙景明沒有去辦公室，直接帶著桂花去了市場管理處的院子。院子裡有幾間平房，最裡面那間掛著“市場管理辦公室”的牌子。趙景明在門口站了一下，抬手敲了敲門。裡面傳來一個聲音：“進來。”趙景明推門進去，桂花跟在他身後。
辦公室裡坐著兩個人，一個四十多歲，穿著中山裝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是市場管理處的周主任。另一個三十出頭，拿著一支筆，正在本子上寫著什麼，像是做記錄的人。周主任看見趙景明進來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在他身後的桂花身上，片刻後才開口：“景明，這位是？”趙景明側了側身：“我媳婦，林桂花。”桂花朝周主任點了點頭，沒有坐下，站在趙景明旁邊：“周主任，我今天陪景明來，是想問問那個舉報信的事。”周主任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沒想到她會直接開口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：“舉報信的事，我們還在查。既然今天你們來了，我想當面問清楚幾個問題。”
趙景明在椅子上坐下來：“你問。”周主任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夾：“有人說你利用職務便利，給桂花香醃蘿蔔低價供貨。有沒有這回事？”趙景明沒有猶豫：“沒有。桂花香醃蘿蔔一開始就是我管的市場攤位，進貨價格和其他攤販是一樣的，從來沒有特殊照顧。你們可以去問其他攤販，對比一下就知道了。”周主任翻了一頁：“那有人說你給桂花香免費送貨，有沒有這回事？”趙景明說：“沒有，跟她合作的一直是鎮上的一個老漢，人家自己把蘿蔔挑過去的，一手交錢，一手交貨，我不認識他，也沒給他批過免費指標。”周主任合上資料夾，目光從趙景明身上移到了桂花身上。桂花站在趙景明旁邊，一直沒有插話，但她的目光也沒有躲閃，就那麼看著周主任。等他把問題問完，她開口了：“周主任，能不能讓我也說幾句？”周主任沒有攔她。
桂花開口了：“我家醃蘿蔔從一開始就是在您這市場擺攤的，攤位是租的，進貨是我自己挑的，醃好了也是自己賣出去的。後來供銷社找我合作，也是他們主動來要貨的，不是我走了誰的關係。至於飯館，那是接手別人的店面，生意好壞全憑手藝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說句難聽的，我一個從村裡出來的女人，要是真有後臺有關係，我當初也不會在您這市場裡從一天三斤賣起。我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手藝和日子，不是靠哪個人的關係。”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。周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的檔案，然後抬起來，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：“行。你們說的，我們會核實。要是舉報信不屬實，我們會給景明一個交代。”
趙景明點了點頭：“謝謝周主任。”他站起來，桂花也跟著站起來。兩個人一起往門口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周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：“景明，你媳婦不錯。”趙景明沒有回頭，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，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出了院子，桂花走在趙景明旁邊，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。走出菜市場大門之後，桂花才開口：“他說會查清楚的。”趙景明嗯了一聲，沒有接話。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後，伸手碰了一下桂花的手腕。桂花沒有抽開，她把他的手從手腕處接過來，握住了，像是替他提前把那道還沒有落定的門檻，在它被陽光曬暖之前，先用自己的溫度量了一遍那道縫隙的寬度。
傍晚，桂花在灶房切菜的時候，秋菊走進來，站在她旁邊：“姐，今天去了咋說？”桂花沒有抬頭：“該說的都說了，那個主任說會查清楚的。”秋菊點了點頭：“那就好。”她站在桂花旁邊，幫她把案板上的菜攏進盆裡：“姐，要是真查出來是有人故意害姐夫，你打算咋辦？”桂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：“能咋辦？該找的人找，該說的理說。誰做的誰擔著。”秋菊沒有再問，把盆裡的菜端到水池邊去洗了。
桂花站在灶臺前，手裡的刀沒有停，趙景明從院子裡走進來，在灶臺邊洗了手，站在她旁邊，接過她手裡的菜刀：“我來。”桂花沒有推讓，把菜刀遞給他，站在他旁邊看他把剩下的菜切完。
桂花站在灶臺旁邊，看著趙景明切菜的樣子，覺得他比前幾天穩了一些，刀落下去的時候肩膀沒有再繃著。灶膛裡的火還在燒，窗外的桂花樹葉子被風吹動，桂花站在窗邊，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玩樹葉的建歡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櫃檯後面寫作業的建英。趙景明把菜端到桌上，喊了一聲：“吃飯了。”
桂花走過去坐下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，才開口說：“明天我把店裡和供貨商的往來明細全部抄一份給你，要是他們查，咱們手上也有東西。”趙景明沒有說話，但他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桂花碗裡。桂花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肉，沒有推，夾起來吃了。
不管會有什麼阻礙，她一定會和他一起面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