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》第214章 還是這個味(1)

作者:一顆檸檬酸唧唧·2小時前

出院手續辦得比桂花想的快。樹生跑了一趟護士站,又跑了一趟收費視窗,簽字、蓋章、結賬,不到半個時辰就辦完了。桂花站在走廊裡,看著樹生拿著單子走過來。他臉上那幾道指印還沒完全消,紅紅的印在顴骨上。桂花伸手把單子接過來摺好,頓了一下,抬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下次別這樣了,傷著自己,不怪你。”樹生沒應聲,喉嚨裡“嗯”了一下。桂花轉身往病房走:“走吧,接爹回家。”

樹根先一步回了林家坳,把屋裡屋外收拾了一遍。被子曬了,窗臺擦了,地掃了。他知道父親回來第一頓肯定想吃母親做的面,就把案板上的舊灰刮乾淨,又用溼布抹了兩遍,案板露出木紋本來的顏色,光溜溜的,泛著潤潤的啞光。他站在灶房門口看了會兒,覺得爹回來看到這個案板,心裡能踏實些。

鎮上到林家坳還沒通車。樹根從隔壁三叔家借了板車,鋪了乾淨稻草,墊了舊棉被。拉到衛生院門口時,桂花正扶著父親走出來。父親走得慢,重量幾乎都壓在桂花手上。趙景明抱著建歡,另一隻手拉著建英;秋菊扶著林母,林母的手攥著秋菊胳膊一路發抖;樹生提著大包小包走在最後。

父親在板車邊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眼衛生院的門。樹根蹲下把父親背起來,輕輕放進板車。稻草在身下窸窣一響,像替他說了句歡迎回家。樹生搶先攥住車把,樹根看了眼哥哥,那句“對不起”在嘴邊轉了一圈,還是沒說出口。他繞到車後撐住橫樑,默默推著車,替他分擔些力氣。母親跟著板車走,始終沒有鬆開父親的手。

板車在土路上慢慢走,車輪碾過碎石幹泥,吱呀吱呀響。稻茬留在田裡,一茬一茬齊整地往後移。父親側過頭看了很久,開口了。聲音不高:“種了一輩子地,就明白一件事。地不會騙人。你下了多少力,它還你多少糧。偷懶一季,它就不長。糊弄它,它比你還清楚。”桂花回過頭看他。父親沒看她,目光還在稻茬地上:“做人也是。心要正,腳要穩。踏踏實實過日子,日子就給你攢下東西。別想走捷徑,走捷徑的人最後都把自己走丟了。”

建歡趴在趙景明肩頭,半懂不懂,卻安安靜靜不吵不鬧。建英小聲接話:“姥爺,我知道。老師說過粒粒皆辛苦,要珍惜糧食。”父親笑了,嘴角皺紋擠在一起:“還是我們英子聰明,到底是上過學堂。”目光又落回莊稼地,像在用最後的力氣把今年的稻子重數一遍。又說:“地在那兒,好好待它,它就不虧你。人也是。”

板車拐進林家坳村口,天光從西邊斜過來。老槐樹的樹冠在暮色裡撐開一片暗綠。樹生把車停穩,蹲下背起父親。父親在他背上很輕,輕得像一捆舊衣裳。樹生一步一步走,父親的手搭在他肩頭,什麼話都沒再說,只輕輕拍了拍。樹生步子頓了一下,把背挺直了些,繼續往前走。

院子收拾得齊整。樹生把父親背進屋放在炕上。父親坐下,摸了摸炕蓆:“還是家裡踏實。”母親站在灶房門口,圍裙已經繫上了,她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桂花跟了進去。

灶膛裡的火點了,煙囪冒出一縷細白的煙。母親從麵缸舀出面粉倒在案板上,桂花看見母親的手按下去時頓了一下——案板被樹根颳得光溜溜的,木紋清晰。母親像認出了什麼,沒說話,低下頭開始揉麵。手指陷進麵粉裡,揉、壓、折、再揉。那隻被歲月揉皺的手貼著越來越光滑的麵糰,麥香慢慢散出來。水燒開了,熱氣在灶房裡漫開,籠著母親的身影。

“你爹就好這一口。”母親開口了,手沒停,“清湯麵看著簡單,做起來有講究。面要揉到位,揉不到勁下鍋就硬心子。揉透了才有筋骨,吃到嘴裡才順滑。”面擱案板上醒著,母親轉身切蔥花。刀落案板,篤篤篤,像心跳。“湯要清。油大了膩,太淡了沒魂。一點鹽,一點醬油,蔥花最後撒上去,熱氣一衝香味就出來了。”蔥花攏進碟子,母親磕開一個雞蛋,蛋清裹著蛋黃滑進碗裡,完整的。“你爹愛吃荷包蛋,邊要焦一點,蛋黃要嫩一點。他說這樣才香。從前不捨得吃,也沒幾乎吃,你們幾個啊,天天跟在母雞屁股後面,雞蛋還沒落地,就被你們幾個搶去了,好不容易攢幾個,還得留著換鹽……現在條件好了,能吃了,又不能吃了。”母親停了一下,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,沒轉身,背對著桂花繼續忙。

桂花靠在灶臺邊,兩手攥著圍裙,一句話沒說。她看著母親揉麵、擀麵、切面,看麵條在沸水裡散開,看荷包蛋在油鍋裡凝住邊緣。母親的動作不快不慢,像從骨子裡長出來的,手自己就知道往哪裡去。

母親把面撈進碗裡,碗底擱了一小塊豬油,澆上清湯,撒上蔥花,荷包蛋臥在面上頭。熱氣撲上來,蔥花的香味漲滿整間灶房。桂花站在那團熱氣後面,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。她沒出聲,也沒抬手擦,就那麼看著那碗麵。眼淚順著臉頰淌過嘴角,鹹的。她站在灶房角落裡無聲地流著,彷彿那些年裡所有沒來得及掉的眼淚,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
母親端面走出灶房,桂花跟在後面,抬手背飛快擦了一下臉,她是大姐,她得替弟弟妹妹們撐住。

母親在炕邊蹲下,把碗遞給父親。父親接過去,手指有些抖,碗沿碰著手心,湯麵微微晃著。他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,嚼了很久,像要把每個細節都記住——面的筋道,湯的清淺,蔥花的位置,荷包蛋邊緣焦脆的觸感。然後放下筷子:“還是這個味,好吃。”

母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,父親把碗放在一邊,抬起手替母親擦去眼淚:“別哭,讓孩子們看了笑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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