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牆角那個木頭櫃子已經很舊了,漆面磨得發白,露出底下灰黃的木色,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洞。她從小看到大,小時候捉迷藏還鑽進去過,可她從來沒想過抽屜最裡頭還藏著她不知道的東西。桂花走過去開啟櫃門,一股樟木和舊衣裳混在一起的味道撲出來。她把疊好的衣服一層層翻開,翻到最底下,指尖碰到一個粗布小包,扎得緊緊的。
她把布包拿出來遞給父親。父親看了一眼,沒有接,只抬了抬下巴:“開啟。”桂花小心地解開布包上的繩結,裡面是一張存摺和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。存摺封皮已經舊得發毛了,她翻開看了看,餘額不到兩百塊。那幾張紙是地契,她數了數,十來畝地,都是林家坳周邊的水田旱地,桂花都知道,她從小就跟著父親下地幹活。
桂花抬頭看父親。父親躺在炕上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存摺上,聲音顫巍巍的:“桂花,爹沒用,沒能留下什麼。”他喘了一口氣,“這個存摺裡的錢,給冬梅和樹皮唸書。冬梅成績好,一定讓她堅持下去。”桂花低頭看著存摺上的數字,不到兩百塊,可他爹攢了多少年才攢下這些,她不敢想。“樹皮那小子,”父親的聲音更低了,“調皮不著調,可他還小,你得替我看著他,讓他多上兩年學,別讓他……別讓他早早下來幹活,樹生還沒成家,樹根那老丈人又是個不省心的,這地契你先幫他們幾個收著。”
桂花攥著存摺的手指收緊了些。父親又說:“桂花啊,爹沒啥留給你的,爹對不住你。”桂花搖了搖頭,想說什麼,可一張嘴眼淚就掉下來了,啪嗒一聲落在存摺封皮上,紙張迅速洇開一片溼痕。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:“爹,你放心。我肯定替你看好這個家,照顧媽,看管好弟妹。你放心,你放心。”
父親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滿是幹了一輩子活留下的厚繭,粗糲得像樹皮,蹭著桂花的手背。可是熱的,熱熱的,那股熱氣隔著老繭透過來,暖著她冰涼的指尖。桂花沒有抽手,就讓他那麼握著,父女兩個誰都沒再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父親鬆開手:“出去吧,我再躺會兒。”
桂花站起身,替父親把被角重新掖好,又看了他一眼,才轉身走了出去。她推開屋門的時候,院子裡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。樹生蹲在牆角,樹根站在石榴樹旁邊,秋菊剛從灶房探出頭,冬梅和樹皮縮在門檻邊上,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,都沒有說話,但眼神里問的都是同一句話。
桂花站在門框裡,把布包攥在手心,先說了一句:“爹睡了。”然後她吸了一口氣,聲音不高但很穩:“我去做飯。”
灶房裡的火重新燒起來。桂花從麵缸裡舀出面,母親站在旁邊想接手,桂花輕輕擋了一下:“媽,你歇著,我來。”母親愣了一下,退後半步靠在灶臺邊上,看著桂花揉麵、擀麵、切面。桂花的手利索,面揉得勁道,切得也勻,母親在旁邊看著看著眼底就起了霧,不是桂花手生,是母親看到女兒的動作裡“有幾分像自己年輕時候”,母親沒讓眼淚掉下來,假裝去收拾碗櫃了。
桂花做了一桌菜。炒了三個菜一個湯,還烙了一摞餅,端上桌的時候油汪汪的冒著熱氣,把灶房和堂屋連在一起的那張小方桌擺滿了。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,樹生樹根坐一邊,秋菊帶著冬梅樹皮坐另一邊,母親坐在桂花旁邊,趙景明抱著建歡坐在桂花對面。碗筷都擺齊了,可誰都沒有先動。
桂花拿起筷子,在桌子上輕輕磕了一下,把筷子對齊。她掃了一圈桌邊的人,開口說:“都吃飯。別讓爹跟著操心。”沒有人動。桂花又加了一句,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:“爹還在,咱就好好的過。爹要是不在,咱也得好好的過。我答應爹了。”說完她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,低頭吃了一口。趙景明第二個動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放到建歡碗裡。然後樹生拿起筷子,然後是樹根,然後是秋菊。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響陸陸續續地響起來,雖然慢,雖然輕,但到底響了。
桂花嚼著嘴裡的菜,味道有點鹹了,鹽放多了。她沒說話,一口一口地吃下去,想著下次可不能再分心,免得多放了鹽,母親坐在她旁邊,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湯,喝著喝著眼淚就掉進湯裡了,她沒有擦,低頭把湯喝完了。
晚飯過後,天邊還剩最後一道橙紅色的光,橫在西邊的山脊上,細得像刀裁的一道線。樹根推開屋門問了一句:“爹,想不想出來透透氣?”父親在炕上“嗯”了一聲。樹根走進去,把父親扶起來,半背半抱地弄到院子裡那把老藤椅上。椅子放在石榴樹旁邊,正對著西邊那片天。樹根怕風大,又從屋裡拿了件外套搭在父親肩膀上,蹲下來把衣襟攏了攏,才退到旁邊站著。
父親靠在椅背上,目光慢慢地掃過院子——石榴樹、雞窩、牆角的柴垛、灶房的煙囪、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一角。他沒有說話,就那麼安靜地看著,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。風從西邊來,吹得石榴樹上最後幾片葉子搖搖晃晃的。
建英吃完飯,牽著趙景明的手走到父親面前。她站在藤椅跟前,兩隻小手絞在一起,小聲喊了一句:“姥爺。”父親低下頭看她,嘴角動了動。建英又說:“姥爺,爸爸說讓我先回去上學。你在家好好的,等我放假了就回來。”她說得很認真,像在背老師佈置的課文,一個字都不肯錯。
父親吃力地彎下腰,把建英摟進懷裡。他的胳膊圈著小小的一個身體,建英的小腦袋靠在他胸口,安安靜靜地貼著。父親摟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,摸了摸她的頭:“好,姥爺等你。”又看向趙景明:“路上慢點。”趙景明點頭:“爹,你放心。英子我會照顧好,過兩天週末,我再帶她回來。”
父親沒有再說話,只朝他們擺了擺手。趙景明牽著建英轉過身往院門口走,建英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:“姥爺,你等我回來!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核桃酥。”父親笑著點了點頭。建英這才轉過去,跟著趙景明走出了院子,小小的身影拐過村口的老槐樹,不見了。
天快黑完的時候,樹根把父親揹回屋去。桂花把碗筷收拾乾淨,灶房的水缸添滿了,案板擦了一遍。她站在灶房裡,看著那塊被樹根颳得光溜溜的案板,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,木面涼涼的、滑滑的。
她吹了灶膛裡的火,火光熄滅的那一刻,灶房裡暗下來,只剩下窗紙外面透進來的月光。她站在黑暗裡站了幾秒鐘,然後轉身回了屋。炕上父親呼吸均勻,母親靠在他旁邊,閉著眼睛不知道睡沒睡著。桂花回屋躺下,建歡已經在秋菊懷裡睡著了。她把父親的存摺和地契壓在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