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樹根就醒了。他其實一宿沒怎麼睡,炕硬,枕頭也不對,翻來覆去總覺得自己睡在一張別人的床上。枇杷樹的葉子響了大半夜,後半夜風停了才安靜下來,他剛迷糊著合上眼,雞就叫了。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,吳娟還在旁邊睡著,側身對著他,一隻手搭在小腹上,呼吸勻勻的。樹根看了她一會兒,輕輕掀開被子下了炕。
他走到院子裡,蹲在井臺邊舀了一瓢水洗臉,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人也徹底清醒了。他把水瓢放回去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,回頭一看是吳娟站在門口。她披著一件薄衣裳,頭髮散著,臉還有點腫,站在門框裡看著他。樹根站起來走過去,伸手把她衣裳攏了攏:“怎麼起來了?再睡會兒。”吳娟搖了搖頭:“睡不著了,收拾收拾回吧。”
劉曉玲也醒了。她從灶房裡探出頭來,頭髮攏在腦後,圍裙已經繫上了,鍋裡的水在咕嘟咕嘟地響。她看見院子裡兩個人站著,沒有說什麼,把頭縮回去了。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,篤篤篤的,比平時輕一些。
早飯端上來的時候吳志剛還沒醒,呼嚕聲從裡屋傳出來,隔著牆聽著悶悶的。桌上擺了三碗粥、一碟鹹菜、兩個煮雞蛋。劉曉玲把雞蛋剝了殼放進吳娟碗裡,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樹根碗沿上。三個人圍著桌子坐著,誰都沒有開口說太多話。劉曉玲低頭喝粥,喝了幾口放下碗,看了吳娟一眼:“路上慢點。”吳娟“嗯”了一聲。劉曉玲又說:“回了那邊,想吃什麼就跟你婆婆說,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。”吳娟又“嗯”了一聲。劉曉玲看了樹根一眼,嘴唇動了動,把話又咽了回去,低下頭繼續喝粥。樹根把碗裡的粥喝完了,把碗擱在桌上,站起來去裡屋拿包袱。
吳梅和吳霞也起來了,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姐姐收拾東西。吳娟把幾件換洗衣裳疊進布兜裡,又把那包紅糖放進包袱最底下——是劉曉玲早上塞給她的,用黃紙包著紮了繩。吳娟系包袱的時候手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兩個妹妹。吳梅的嘴抿著,眼睛有點紅,但她沒哭,只喊了一聲:“姐。”吳娟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:“在家聽話,好好寫作業。”吳梅點了點頭。吳霞站在姐姐身後,揪著吳梅的衣角,嘴巴一癟一癟的。吳娟蹲下來把她拉到跟前:“霞兒,姐過幾天就回來看你。”吳霞點了點頭。
樹根站在裡屋門口等著,手裡拎著包袱,看著吳娟跟兩個妹妹告別,沒有催。
兩個人出了院門的時候,太陽剛從東邊山頭上冒出來,金紅金紅的,把整條土路照得像鋪了一層絨。劉曉玲站在院門口沒有出來送,只靠著門框站著。吳娟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:“媽,我走了。”劉曉玲點了點頭,抬手擺了一下。吳娟轉過身跟著樹根繼續往前走。兩家離得近,步行也就幾分鐘,拐過村口老槐樹就看見林家坳的巷口了。
走到自家地附近的時候,樹根的步子慢了一些。他看了一眼旁邊那片紅薯地,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塊水田,想起那天早上父親走在這條路上說的那些話——這塊地種紅薯好,那塊是水田,沙地種花生。他父親走不動了還非要來看最後一眼。樹根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前面的路面上。吳娟挽著他的胳膊走著,步子不快不慢。
到林家院門口的時候,院門開著。桂花正站在院子裡晾衣裳,竹竿上掛著兩件剛洗好的褂子,水珠往下滴,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個個小圓點。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,看見樹根和吳娟並肩站著,她的手還在那件溼褂子上停了一下,把衣襬抻平了才放下來。桂花站在晾衣繩旁邊看了樹根一眼,樹根站在門口看著她,嘴動了一下:“姐。”桂花的嘴角動了動,最後還是隻說了句:“回來了。”她看了一眼吳娟,吳娟的手搭在小腹上,整個人比幾天前看著柔和了一些。桂花沒有多問,轉身往灶房走:“鍋裡還有粥,我去熱熱。”
樹根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屋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——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頭掛著幾片殘紅。他看了一會兒,想起昨晚吳家院子裡那棵枇杷樹,又想起父親蹲在這棵石榴樹底下抽菸的背影。吳娟站在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。樹根收回目光,跟著她進了屋。
母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。她看了樹根一眼,又看了吳娟一眼,撐著扶手站起來:“餓了吧?桂花去熱粥了,坐下等會兒。”樹根喊了一聲“媽”,母親點了點頭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。
樹根在桌邊坐下來,低頭看著面前那隻空碗。桂花從灶房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放在他面前,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。她又轉身去給吳娟盛了一碗擱在她手邊。吳娟說了聲“謝謝姐”。桂花“嗯”了一聲,在桌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。
樹根端著粥碗喝了兩口,放下筷子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兩圈,拇指順著瓷面蹭過去又蹭回來。桂花注意到了他的動作,沒有催。樹根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然後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桂花,又看了一眼母親,開口說了一句:“媽,娟子懷上了。”
母親手裡的筷子停住了。她抬起頭來看著樹根,過了一會兒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,眼睛裡有藏不住的欣喜:“多久了?”樹根說:“這個月沒來,前天在那邊吐了,丈母孃說應該是。”母親沒有再問,低下頭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然後伸出手越過桌面,在吳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:“有了就好。好好養著。”吳娟點了點頭,眼眶微微紅了一下。
桂花端著碗坐在桌邊,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安靜地坐在那裡。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碗說了一句:“我去殺只雞,燉湯。”她站起來往灶房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樹根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轉回去掀開門簾進去了。灶房裡傳來水聲和案板被收拾的聲響。
母親還坐在吳娟旁邊,手還搭在她手背上沒有收回去。石榴樹的影子從視窗斜進來,落在桌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