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》第232章 放心吧,有我呢(1)

作者:一顆檸檬酸唧唧·2小時前

桂花把灶房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。案板擦了,鍋刷了,碗筷碼進碗櫃裡整整齊齊,灶臺上的油鹽醬醋瓶瓶罐罐都歸了位。她又把水缸添滿了,劈好的柴火摞在灶臺旁邊,夠燒好幾天的。秋菊跟在她身後幫忙打下手,把抹布洗乾淨搭在繩上,又把地上的菜葉子掃了倒進雞食盆裡。雞圍過來啄了兩下又散開了。

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看著收拾妥當的灶房,最後伸手在案板上按了一下。木面涼涼的,滑滑的,像在回握她。她站了片刻,轉身去了母親屋裡。

母親坐在炕沿上,背靠著牆,懷裡抱著那件舊布衫,手指搭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捻著布面。桂花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,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動,只是捻著布面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繼續捻。桂花在炕沿上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個粗布包,解開繩結把地契和存摺拿出來。存摺上的數字還是那麼多——不到兩百塊,地契還是那十幾畝。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膝蓋上,然後用手掌輕輕推過去,放到母親手邊:“媽,這是爹留下的。我想著還是得交給你保管,這個家你說了算。”

母親的手停了。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幾樣東西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拿起地契翻了翻,又放下。她沒有接,而是用掌心把它們又推了回來,動作很輕,像推一片落下來的葉子:“你爹給你的,你管著吧。聽你爹的。”桂花沒有推回去。她把地契重新收進布包裡繫好了塞回懷裡,把那些碎鈔全部抽了出來,一沓皺巴巴的毛票和塊票,最大面額五塊,最小的一毛,用橡皮筋扎著,邊角都被磨圓了。桂花把那沓錢放在母親手心裡,然後把母親的手指一根一根攏起來,讓她握住:“媽,地契我留著,這錢你留著應急。這是你和爹一分一分攢的,你留著傍身。”

母親攥著那沓錢,手指頭攥得緊緊的,像是怕一鬆手就會散了一樣。桂花又說:“媽,我和景明商量了,以後每個月我給你寄十塊錢。冬梅和樹皮上學要用,樹生還沒找媳婦,都要用錢。你放心,有我呢。”

母親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把那沓錢攥在胸口,眼淚忽然就下來了,沒有聲音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一顆一顆砸在那沓錢上。她把手裡的錢放在炕蓆上,整個人撲進桂花懷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,嘴埋在她肩窩裡,嗚咽嗚咽地哭。桂花摟著她,一隻手攬住母親的背,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,像小時候她哭的時候母親拍她那樣。母親的身子比她想象中輕,輕得像抱著一把乾透了的柴,骨頭硌著她的胳膊。桂花沒有鬆開,就讓她哭,把憋了這些天的眼淚全哭出來。

過了許久,母親的聲音才從她肩膀上悶悶地透過來,嘶啞的,斷斷續續的:“桂花啊……委屈你了……啥都得你替媽想著……”桂花的下巴擱在母親頭頂上,聞到她頭髮上那股陳年的味道,灶灰和舊衣裳混在一起的,她從有記憶起就是這個味道。她拍了拍母親的背,聲音不高:“媽,你別這麼說。我拼命攢錢,不就是為了自己家裡人能過得舒坦些。你早點歇著,我明天就回縣城了,你在家多注意身體。”

母親把臉從她肩膀上抬起來,眼眶還紅著,用袖子擦了擦臉,把炕上那沓錢又拿起來,小心地塞進枕頭底下,拍了拍枕頭面。她看著桂花,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,最後只點了點頭:“你路上慢點。”

第二天天還沒大亮桂花就起來了。她把行李收拾好,建英建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建歡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,被趙景明抱在懷裡。秋菊也跟著收拾了一個小包袱,母親執意讓她跟桂花一起回縣城——“你姐那邊店裡忙不過來,你還是去搭把手。”秋菊應了,把換洗的衣裳疊好塞進布兜裡,站在堂屋門口等著。桂花把吳娟叫到一邊,拉著她的手走到院子角落裡,聲音不高但很穩:“娟,你剛懷上,就在家歇著,先別去店裡上班了。安安心心生下來再說。”吳娟有點急,往前邁了半步:“姐,我能行。我身體好著呢,沒那麼嬌氣。”桂花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不急,等胎穩了再說。你好好在家養著,缺什麼就跟媽說,讓樹生給我打電話。”

吳娟聽完沒有再爭辯,低著頭“嗯”了一聲。她站在石榴樹底下,晨光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,她的嘴唇抿著,手搭在小腹上,站的姿勢比前幾天鬆了一些,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在肚皮底下撐著她。

樹根站在屋簷底下,背靠著牆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看著桂花在院子裡安排著這個那個。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——桂花像一隻老母雞一樣把所有的翅膀都鋪開了,把這窩裡的每一個人都攏進去,攏得嚴嚴實實的。他忽然又想起分家的事。吳娟跟他提過兩回,說樹生還沒成家按理沒資格分,樹皮還小,姐已經嫁出去了,秋菊冬梅遲早的事,分家其實也就分他們和媽,兩頭分簡單得很。

他那天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,越想越覺得吳娟說得有道理,可他把“分家”這兩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,就是吐不出來。

他從小怕桂花。小時候他偷吃灶臺上的糖餅,桂花追了他半條巷子逮住了,拎著他的耳朵讓他蹲在院子裡寫檢討,寫了二十遍才放他走。桂花在他心裡頭一直就是那個會拎他耳朵、會追他半條巷子、會讓他在院子裡蹲著寫檢討的姐姐。她打了他一巴掌,他記恨了好幾天,可他不敢在她面前再提分家的事。父親才走,熱土還沒涼,他要是在這個關口說“我要分家”,桂花怕是真能把他的腿打斷。

他想著這些,手在褲兜裡攥了一把又鬆開,鬆開又攥了一把。桂花從院子裡走過來,在他面前停了一下:“樹根,家裡交給你和樹生了,照顧好媽。有事給我打電話。”樹根把自己的手從褲兜裡抽出來,喉結動了一下,最後只說了兩個字:“知道了。”桂花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出了什麼,但沒有追問,轉身往院門口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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