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桂花回了林家坳。
建歡燒退了，人醒了，胳膊上還打著石膏，被她留在醫院讓秋菊和趙景明輪流守著。
臨走的時候建歡拉著她的手不放，桂花蹲下來把她的碎髮攏到耳後：“媽回去辦點事，辦完就回來。你乖乖聽爸爸話。”建歡癟著嘴點了點頭，那隻沒打石膏的手拽著她的衣角又放開了。
建英卻走到桂花面前，像個小大人一樣：“媽，你放心，我會照顧好妹妹的，我給她倒水，喂藥，還給她講故事。”桂花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：“英子真乖。”建英點了點頭：“肯定啦，我已經是大孩子了。”
桂花站起來把布兜挎上肩膀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建英正站在建歡床邊，低頭把妹妹被角掖好，掖得仔細，連被角壓平的角度都學著她平時的動作。
她到林家坳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，院門口站了幾個人，是樹生和樹根在搬桌子。
堂屋裡騰出了一塊空地，桌子擺在正中間，上面放著一張紙、一支筆、四張疊好的紙條，桂花把地契拿出來也擺在了桌上，推門進去的時候，母親正坐在裡屋的炕沿上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回來了？”桂花點了點頭：“媽，我回來了。”
一家人圍坐在堂屋桌子旁邊。桂花把地契攤開，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遍：“家裡一共十二畝地，水田四畝、旱地六畝、坡地兩畝，我把它分成四份，每份三畝，田和地搭配著分。
樹生、樹根、樹皮各一份，剩下一份歸媽。”她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，“至於哪份分給誰，抽籤定。籤是我寫的，保證公平。”她數了四張紙條摺好放進一個粗碗裡，用手掌蓋上搖了幾下，然後把手拿開：“樹生先來，然後是樹根，最後樹皮。”
樹生伸手進去摸了一張，開啟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紙條放在自己面前。
樹根猶豫了一下，也伸手進去摸了一張，開啟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——那上面寫著“水田兩畝、旱地一畝”。是最好的一份。樹根攥著那張紙條沒有吭聲，低頭把它放在了桌面上。
樹皮最後一個摸，開啟看了看又放回去。桂花把最後一張開啟看了一眼，那是留給母親的一份，三畝旱地。
她把紙條摺好放在母親面前：“媽，這是你的。讓樹生幫著你種，收成了給你分糧。”母親沒有看那張紙條，把它攏進手心裡攥著，沒說話，回了屋。
屋子分起來簡單些。三間正屋、兩間廂房，桂花站在院子裡把幾間屋子指了一遍：“樹生還沒成家，跟媽住正屋東間。
樹根成家了，吳娟又快生了，住西間，寬敞些，方便。樹皮還小，跟媽和樹生一個屋，等大了再說。”樹根站在西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，屋子確實大，窗戶朝南，光線好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桂花：“姐……”桂花擺了擺手：“行了，就這個分法。誰有意見現在說。”
牆頭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。桂花抬頭看去——院牆外面站了七八個鄰居，有的扒著牆頭，有的踩在磚頭上踮著腳往裡看。
林家大院這兩天已經成了林家坳的新聞，誰都想知道這家人怎麼把家拆了。
桂花掃了一眼牆頭那些腦袋，沒說什麼，繼續把地契和分家的字據往桌面上整理。她低頭寫字據的時候，樹皮蹲在門檻上沒說話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看著哥哥們和姐姐站在院子裡，嘴唇抿著。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桂花注意到他的動作，但沒有說什麼，低頭把最後一行字寫完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接著是劉曉玲的聲音，人還沒進院，話先到了：“喲，分家這麼大的事，也不喊我這個親家來看看？”
桂花手裡的筆停了一下，沒有抬頭，繼續把最後一個字寫完。
劉曉玲已經走進了院子，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褂子，頭髮梳得油亮亮的，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，像是來看熱鬧的，又像是來挑事的。
她先在院子中央站定，把幾間屋子看了個遍，又往桌面上那張分地字據上掃了一眼，然後開口：“親家母呢？咋沒出來？”
桂花把筆擱下：“我媽在屋裡歇著，有事你說。”
劉曉玲一屁股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來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牆頭上的人都能聽見：“桂花啊，你這分法可不大合適吧？我家樹根好歹是成了家的人，馬上要有娃了，就給一間屋？地倒是抽到了好田，可地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孩子生下來要吃飯，一家三口住一間屋，你讓他們怎麼過日子？”
她說著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，可話裡的刺一根一根扎出來。
桂花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她，等她說完，聲音不高：“嬸子，分家的事我們林家自己定，外人不摻和。”
劉曉玲臉上的笑沒有收，可她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：“外人？我家娟子嫁到你們林家，我就是外人了？桂花，你這話說的可不好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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