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菊花端著碗又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離婚的事，桂芝跟你說了吧。”
桂花放下筷子，看著她：“說了一些，沒說太多。”
李菊花低頭看著碗裡的湯，碗沿上浮著幾粒蔥花：“她肯定把我說得挺慘的。其實也沒有那麼慘，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。”
她夾了一筷子面，嚼了兩下，“我那個人你也知道，擱不住事。他嫌我往我媽身上花錢，可那是我媽，我能看著不管嗎？”
桂花沒有說“對”或者“不對”，只是聽著。
李菊花把碗裡的湯喝完，碗擱在車沿上：“我兒子將來要結婚，他要攢錢。我也不是不懂，可我媽那藥不能斷。斷了我就沒媽了，吵了幾回，最後他提了離。”
李菊花把空碗拿起來看了看碗底：“他提的時候我在想，離就離吧。離了不用吵，也不用看臉色。家裡的錢分了三份，我一份，他一份，兒子一份，我一直在外面開店，兒子從小是他照顧，離了以後，兒子就帶著他去了外地。”
她把空碗放回水桶裡，“就是到了晚上一個人躺下來的時候，有時候會想，當初要是少吵兩句，是不是還有別的法子。”
桂花把碗筷收進桶裡，沒有接話。
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：“那你現在想好以後怎麼辦了嗎？”
李菊花把圍裙整了整：“先把攤子撐住。工地上的人慢慢認得我了，一天能賣四十多碗麵，夠用的。”
桂花站起來把水桶拎到路邊倒掉，又走回來：“那我有空就過來幫你一會兒，你別推。”李菊花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嘴張開又合上，最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行吧。”
傍晚收攤以後，桂花幫李菊花把車推回住處。
巷子還是那條巷子，走到那扇掉漆的木門前，李菊花掏鑰匙的時候在口袋裡摸了兩下，桂花站在後面等她開門，門鎖咔嗒一聲開了，屋裡還是那團昏黃的燈光。
李菊花邁進去，彎腰把桂花帶來的那床厚被子抱到床上，抖開鋪平了，又拍了拍被面。桂花站在門口看著她鋪被子，李菊花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鋪好了，今天晚上肯定能睡個踏實覺。”
桂花點了點頭，把門邊的雞蛋筐往屋裡推了推：“那行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桂花走到巷口的時候，迎面碰見了推著三輪車的趙景明，車斗裡坐著建英和建歡，兩個小姑娘正擠在一起看路邊的一隻貓。
趙景明在桂花面前停下來：“我們來接你。”
桂花跨上車斗，坐在建英旁邊，建歡擠過來靠在她腿上。
趙景明推著車往前走，車斗裡的煤灰味兒混著傍晚的涼風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響細細碎碎的。
桂花坐在車斗裡，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。
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，把三個人和一輛三輪車的影子疊在一起，從暗到亮，又從亮到暗。
光落在巷口的梧桐樹上。
建歡在她腿上哼著不知名的調子，桂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，推著車往前走時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規律而平穩。
秋天快要過去了，冬天還在路上，路還長，帶著爐子走不會冷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