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子聽到“報警”兩個字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，又退了半步，嘴角往下扯著，眼睛在人群裡飛快地轉了一圈，像是在找一條能鑽出去的路。
有人已經掏出煙來抽了，火星子在晨光裡亮了一下，他藉著那點光看清了面前這個男人的輪廓——比剛才更近了一些，像是正在等他開口說下一句話。
“我沒犯法，”黑子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帶著顫，像是在替自己找最後一條臺階，“我就是路過，她打我，你們看見了……她打我了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手指著桂花，可那根手指在發抖。
趙景明沒有動：“那我問你，你路過為什麼要蹲在桂花香門口好幾天？為什麼要跟在秋菊後面？為什麼要給我女兒遞糖餅？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，但每句話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周圍人的耳朵裡。
人群裡安靜了一下，然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：“他給人家孩子遞糖餅？”
旁邊一個人接了一句：“那就是認得的，不然一個小孩怎麼會吃陌生人的東西。”
黑子的嘴張了張，沒說出來話。
他站在人群中間，膝蓋上的血還在往外滲，棉襖上留著掃把抽過的印子，可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傷沒有那麼重要了。
他想說“我沒有”，想說“她冤枉我”，但話到嘴邊的時候，他看見周圍那些人的眼神變了——剛才遞水給他的人把手收了回去，剛才扶他起來的人退回了人群裡，像是怕被他碰到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站不住了。
他轉身想走，可人群沒有讓開。
有人擋在他前面：“話還沒說清楚呢，你就這麼走了？”黑子換了個方向，還是有人站著沒動。
他聽見有人在人群外面說了句“報警吧”，又有人說了句“就是，讓警察來處理”。
黑子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，他沒有再往前擠，也沒有再說話。
他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自己那截沾著血的膝蓋，聲音又低又啞：“別報警，別報警，我不敢了，不敢了，我回老家去，再也不來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沒有抬頭，他等了很久，人群終於讓出了一條縫。
他低著頭從那條縫裡擠出去，步子很快，一下都沒有停，縮著肩，抱著那個罈子，像一隻受了驚的野狗終於被趕出了院子。
他聽見趙景明渾厚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：“周黑子，你要是再敢來，我就讓你一輩子出不來，我說到做到。”
他縮了縮脖子，跑的更快了。
人群散得也快。
有人把地上的掃把撿起來靠著牆根放好，有人向桂花說對不住對不住，有人拍了拍手說“沒事了沒事了，都散了吧”。
劉常客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趙景明開口：“今天謝謝劉老闆了，改天來店裡，咱哥倆好好喝兩盅。”
劉常客擺了擺手，往另一邊走去：“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。”
趙景明轉身看著桂花。
她還站在原地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心那幾道紅痕在晨光裡已經淡了一些，但還能看出來是竹柄磨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