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娟坐在西屋門口，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沿著巷子走遠，手裡的針又穿了兩下，然後停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鞋底，針腳密密麻麻的，是她一針一線納出來的。
牆那邊的熱鬧還在繼續，院子裡時不時傳來笑聲和建歡建英的喊聲，有人還在喊“訊號好了好了”，有人還在嗑瓜子閒聊。
吳娟坐在西屋門口沒有動，就那麼坐著，聽著那些聲音從熱鬧到漸漸稀落，聽著人們陸陸續續從林家院裡出來，三三兩兩地散了，有人邊走邊說“那電視機真不賴”，有人還在回頭往院裡張望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院子外面徹底安靜了。
吳娟站起來把凳子搬回屋裡，在灶臺前坐下來生火。
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，映在她臉上，她拿起鍋鏟開始炒菜，鍋裡的油熱了，蔥花撒下去滋啦一聲響。
她彎腰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，火苗竄上來，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，穩穩的。
院門響了一聲，樹根回來了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進西屋，看見吳娟在灶臺前炒菜，沒有像往常一樣回頭跟他說話。
他站在灶臺邊上看了她一眼，發現她臉色不太好看，嘴角抿著，眉頭微微皺著。
他緊張起來，湊過去問：“咋了？是不是哪裡不舒服？”吳娟搖了搖頭，手裡的鍋鏟沒有停：“沒事。”
樹根不信，伸手把鍋鏟按住了：“你臉色不好，是不是今天累著了？還是誰惹你了？”
吳娟把鍋鏟從他手裡抽回來，繼續翻著鍋裡的菜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我媽今天來了。”
樹根愣了一下：“她說啥了？”
吳娟把菜盛進盤子裡，端到桌上，坐下來的時候才把剛才的事說了——母親說等她生了孩子，要幫他們帶，讓他們兩口子去縣城掙錢，到時候也買一臺電視機。
她沒提劉曉玲說樹根沒主意的事，樹根最煩別人說他沒主意，她不想惹他惱。
樹根坐在桌邊聽著，剛開始還沒什麼反應，聽到後面“等你把孩子生下來，我給你帶，你們去掙錢”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劉曉玲的意思他聽得出來——她不只是想幫他們帶孩子，她是想讓他們把孩子留在她那兒，然後他們把掙來的錢用來買一臺電視機，買給誰看？買到哪裡去？他想到分家那陣子劉曉玲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，想到她攛掇吳娟讓他進城幹活，想到她那些打著“為你們好”的算盤，心裡忽然竄起一股煩躁。
他覺得劉曉玲這個人怎麼沒完沒了——分家分了，地也讓她種了，現在又要把他的孩子抱過去。
那股厭煩從胸口往頭頂上頂了一下，他張了一下嘴，想說點什麼。
可他低下頭的時候看見了吳娟的肚子。
她坐在他對面，肚子頂著桌沿，手擱在桌上，手指上還沾著剛才炒菜濺上的油星。
她低著頭，沒有看他，像是在等他說什麼。
樹根把已經到嘴邊的那句話嚥了回去，伸手過去，拍了拍吳娟的手背：“別聽你媽的。孩子咱自己帶，你不想給她帶就不給她帶。”吳
娟抬起頭來看他，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：“那電視機呢？她是看春琴家陪嫁了電視機，覺得臉上掛不住。”樹根把手從她手背上收回來，擱在桌面上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開了年，我好好幹，爭取咱家也買一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