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根走到西屋門口的時候，吳娟還站在門框裡。
她沒有動，手已經垂了下來，目光從樹根身上移到他的臉上，幾個月不見，他黑了也瘦了，但是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更結實了，眼神里也透著一股幹勁。
“回來了。”吳娟的聲音有點沙啞，她的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，指甲在木框上刮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“回來了。”樹根站在門檻外面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腳上沾著從鎮上走回來的泥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，比上次回來時又大了一圈，外套的扣子已經系不上了，她挺著肚子靠在門框上，人比上個月瘦了一些，顴骨看著比從前高了一點，眼睛裡蓄著潮氣，他張了一下嘴，想說“你辛苦了”，但那四個字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嚥了回去。
他想走進去抱她一下，可礙著這麼多人，又不好意思。
吳娟低下頭笑了一聲，那笑很短，像是終於把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等到了。
她側身讓開門口，往屋裡走了一步：“進來吧，別杵在門口讓人看。”
樹根跟進去，順手把西屋的門帶上，想了想又留了點縫虛掩著，院子裡那些忙活的聲音小了一些，屋裡安靜下來。
灶膛裡的火還亮著，暖黃的光漫在牆面上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疊在一起。
樹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，目光掃了一圈——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，灶臺擦得乾乾淨淨，案板上扣著一隻碗，他走的時候，這裡還亂糟糟的，現在被吳娟一個人收拾的妥妥帖帖。
牆角碼著一摞柴火，碼得還挺齊整，上頭幾根還帶著劈痕，大小不一，應該是她自己劈的。
他想說點什麼，手在衣兜裡摸了一下，摸出一個布包來，擱在灶臺上：“發的工錢，你收著。”
吳娟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，沒有立刻去拿。
她走到灶臺前揭開鍋蓋看了一眼，鍋裡溫著一碗粥，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。她把粥端出來擱在桌上：“先喝碗粥墊墊肚子吧，走了那麼遠的路。”
樹根在桌邊坐下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粥是溫的，米粒熬得開了花。
他又喝了一口，放下碗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家裡的地，你一個人種的？”
吳娟在他對面坐下來，手搭在肚子上：“種了點菜，夠吃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也沒跟你說，怕你幹活分心。”
樹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，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：“本來想著給你買件新衣裳的，來不及去了。”
他抬起頭來看著她，“本來說提前回來的，活趕得緊，耽誤了幾天。”
“不用浪費錢，我現在胖了，買了也穿不上。”她從灶臺邊站起來，走到炕邊坐下，把炕上那件疊好的小衣裳拿起來：“我最近在給他準備小衣裳，也不知道是男是女，做了兩件黃的，兩件藍的，想著都能穿。”
樹根看著她的手在那些小衣裳上撫過去，針腳細細密密的，是她一個人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縫的。
他站起來走到炕邊在她旁邊坐下，伸手碰了一下那疊小衣裳的布料，指腹在布面上停了一下：“你一個人做的？”
吳娟嗯了一聲：“媽有時候過來幫把手，吳梅吳霞週末也來陪我。”
她沒有提那天和母親在地裡吵嘴的事，也沒有提吳梅說的那些話。
樹根也沒有追問，他看著那幾件小衣裳，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針腳，像在看她一個人把這段日子一針一針縫進布料裡。
他把那件小衣裳拿起來看了看，又疊好放回去，聲音不高：“我跟工頭說了，等你生完再去。”
吳娟轉過頭來看著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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