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，林家院子的熱鬧比天亮來得更早，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大鍋裡的水翻滾著，白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，把灶房的門窗都糊上了一層霧。
林母穿著一件乾淨的暗紅色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在灶臺前忙活著，往鍋裡下湯圓。
桂花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把她的眉毛照得亮亮的。
樹生從裡屋出來的時候，院子裡幾個人都停了一下。
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灰藍棉襖，領口服帖地貼著脖子，頭髮用水抹過，梳得齊齊整整，腳上那雙新布鞋也穿上了，鞋面乾淨得連一道褶子都沒有。
他站在堂屋門口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一會兒插兜，一會兒又抽出來，春琴給他挑的那件棉襖裹在身上，讓他整個人比平時精神了不少。
林母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，轉身繼續忙活。
桂花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東西都備好了？”
樹生點了點頭。
院門口已經擺好了兩隻竹籃，一籃裝著菸酒，一籃裝著果脯和糖塊，都用紅紙墊著底，籃沿上繫著紅布條。
接親的隊伍裡都是同族的堂兄弟，叔伯些，樹生走在最前面，後面跟著村裡幾個年輕後生，有的挑著竹籃，有的提著鞭炮，有的舉著一面小紅旗。
趙景明也跟著，幫著照應東西。
一隊人浩浩蕩蕩沿著村道往春琴家走，冬日的早晨寒氣重，呼吸裡都是白霧，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，步子也踩得響。
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，有早起的老人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，看見接親的隊伍過來，笑著喊了一聲：“樹生，今天真精神，去接新媳婦啊？”
樹生回過頭來點了點頭，耳朵根紅了一截。
剛走過老槐樹，巷口忽然竄出來一群孩子，大的七八歲，小的四五歲，呼啦一下堵在了路中間，領頭的是隔壁三嬸家的小子，叉著腰站在最前面：“樹生哥，喜糖！不給喜糖不讓過！”
後面幾個孩子跟著起鬨：“喜糖！喜糖！”
樹生被攔在路中間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開嘴笑了，他從隨身的布兜裡抓了一大把糖塊，往路邊另一頭撒過去，糖塊落在土路上發出細細的脆響，孩子們嗷嗷叫著全跑過去搶了。
樹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，咧著嘴笑：“慢點！慢點！別摔著！”
趙景明在旁邊也跟著笑，伸手扶了一個差點被撞倒的小孩。
孩子們搶完了糖，又跑回來圍了一圈，樹生又抓了一把撒出去，這一回孩子們散得更開了，路中間終於讓了出來。
樹生從孩子堆裡穿過去，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：“別打架啊，都有份！”
到春琴家的時候，春琴家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有人放了一掛鞭炮，噼裡啪啦炸開，碎紅紙屑飛了滿天，落在門口的土路上、牆頭上、圍觀人群的肩膀上。春琴爸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，看見樹生走過來，臉上堆著笑，可眼睛卻紅紅的。
春琴媽在院子裡忙著招呼人，看見接親的隊伍進了門，嘴裡說著“來了來了”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樹生進了院子，先去堂屋裡給春琴爸媽遞了煙和果脯，說了幾句場面話，又鞠了一個躬。
春琴爸接過煙，拍了拍樹生的肩膀，只說了一句“好好待她”，聲音有點啞，沒有再多說。
春琴在裡屋，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