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朝周母的墳前深深鞠了一躬。
她彎下腰的時候，膝蓋微微屈了一下，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最穩的姿勢。
站直之後，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像是隻說給墳裡的人聽：“媽，我挺好的，建英建歡也好，你別怪我，我實在沒法原諒他，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諒解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，她沒有去攏，只是看著那塊碑上的名字，“媽，你在那邊別捨不得花錢，我給你準備了很多，在上面沒過過好日子，在下面就別節省了，現在我能賺錢，放心花吧。”
趙景明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沒有上前，也沒有催她。
建英牽著建歡站在更遠一點的松樹底下，兩個人安安靜靜的。
桂花說完之後又站了一會兒，彎腰把墳前那幾碟點心的位置擺正了，才轉身往山下走。
幾個人沿著山路走回了村子裡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，幾個嬸子正湊在一起曬太陽嘮嗑。
桂花遠遠走過來的時候，她們先是沒有認出來，等桂花走近了，有人認出了她的臉，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，往後縮了半步，像是怕被她沾上什麼。
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色，湊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一個說：“她命硬，挨著她，跟她有關係的，都住後山了。”
另一個搭話：“可不，沒一個好下場的。王翠花癱了，現在都瘦得不成樣了，看樣子也活不長久。周黑子好不容易從牢裡出來，去了一趟縣城，回來就死了。我那天去鎮上，聽人家說黑子回來前，捱了她一頓打，周黑子的死不會跟她有關係吧？”
旁邊那人遞了個眼色，聲音小了一點：“有沒有關係的，難不成你想去給周黑子討公道？那周耀光好歹和她夫妻一場，死在牢裡了，連屍她都不收，你有她狠？有她命硬？”
那人翻了個白眼：“我可不敢，我不嫌命長。”
趙景明在旁邊聽見了，捏著拳頭就要往前走。
桂花伸手攔住了他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自己往前走了幾步，走到那幾個人面前，笑盈盈地開口：“嬸子們，又在這嘮嗑呢？嘮啥呢，跟我也嘮兩句唄。”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林桂花跟以前不一樣了——以前她見著人走路都是低著頭的，從來不上前。
現在她站在這裡，背挺得直直的，臉上帶著笑，那股笑不像是在討好誰，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熱鬧。
她們不知道的是，桂花早不是周家村那個低著頭走路的小媳婦了。
她這雙手從擺攤到開店，從周家村到縣城，扛過多少事，她們怎麼會知道。
幾人訕訕而笑：“沒聊啥沒聊啥，我們回去了，該回去燒飯了，散了散了。”
桂花也不拆穿，對著幾人喊了一聲：“嬸子們有空到縣城，記得來我店裡吃飯啊，我管飽。”
那幾個人聽到這話，走得更快了，步子比剛才散的時候急了一倍，拐進巷子裡就不見了。
桂花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嘴角還掛著笑，但那笑慢慢淡了下去。
她收回目光，轉身朝趙景明走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