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的天氣開始回暖了，林家坳的柳樹抽出了嫩芽，田埂上的草也冒出了新綠。
吳娟的預產期原本在月底，可三月十二那天夜裡，她忽然覺得肚子疼得厲害，樹根連夜去找了村裡的接生婆，林母不放心，最後樹生和樹根推著板車把吳娟送去了鎮衛生院，折騰了大半天，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點多的時候，才傳出孩子的哭聲。
如大家所願，是個兒子。
樹根聽到護士說是兒子的時候，腿都是軟的，手還在發抖，可他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，站在走廊裡咧著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話：“生了，我有兒子了。”
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把他往椅子上按：“坐下歇會兒，你臉都白了。”
樹根坐了一下又站起來，在走廊裡來回踱步，眼睛盯著產房的門，一刻也停不下來。
訊息傳回林家坳的時候，吳志剛正在院子裡劈柴。
有人從鎮上回來帶了個口信，說吳娟生了，是個兒子。吳志剛把斧頭往地上一扔，斧頭把彈了一下差點砸到腳，他也沒顧上，拍著大腿就喊了起來：“兒子好！兒子好啊！我有孫子了！”
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，又衝進屋裡對著劉曉玲喊：“你還愣著幹啥？快去收拾東西，我去殺雞抓緊燉上，還有那罐紅糖，都帶上！”
劉曉玲被他催得手忙腳亂，在灶房裡轉了幾圈才找著方向，嘴裡嘟囔著“知道了知道了”，手上卻已經開始往籃子裡裝東西了。
吳志剛殺完雞也沒閒著，他跑到村頭小賣部，給堂叔散了半包煙，買了兩掛鞭炮，在院子裡噼裡啪啦放了一通，震得滿院子都是碎紅紙屑。
村裡人聽見鞭炮聲都過來問，吳志剛逢人就說“我當爺爺了，是個孫子”，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有人恭喜他，有人說“吳家有後了”，他聽了這話更是高興，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了半截，走路都帶著風。
劉曉玲當天下午就趕到了鎮衛生院。
她拎著保溫盒，提著一包紅糖、一籃子雞蛋，風風火火地進了病房，看見吳娟躺在床上，臉色蒼白，額頭上還掛著汗，身邊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嬰兒。
劉曉玲把東西往櫃子上一擱，湊過去看了一眼，那孩子閉著眼睛，兩隻眼睛的距離好像比一般小孩要寬些，小臉皺巴巴的，鼻樑塌塌的，嘴唇厚厚的，跟一般剛出生的孩子有些不一樣。
她愣了一下，嘴上沒說什麼，彎腰把襁褓攏了攏，轉頭對吳娟說：“你是吳家的大功臣，好好躺著，媽來了，月子媽給你伺候。”
吳娟看著她媽忙前忙後的背影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沒有力氣說話，只是把眼睛閉上了。
樹根在走廊裡蹲了一夜，第二天才被樹生勸回家歇著。回去的路上他腳下都是飄的，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停下來，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，抬頭看著天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，抽出一根點上，吸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平時不怎麼抽菸，但這會兒他就想抽一根。他想，他當爹了。是個兒子。他爹要是還在，不知道得多高興。他吸完那根菸，把菸頭摁在樹幹上碾滅了，繼續往家走。
春琴和樹生第二天也去了鎮上。
春琴拎著一籃子雞蛋，樹生拎著一兜子紅棗和桂圓，兩口子站在病房門口，看見吳娟懷裡抱著孩子，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春琴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臉，軟軟的，熱乎乎的，她笑了一聲：“長得像樹根。”
樹生站在旁邊也看了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。
春琴又問了幾句吳娟的身體，囑咐她好好養著，便拉著樹生出來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春琴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你覺不覺得那孩子長得有點……”她沒有說完，樹生看了她一眼：“有點啥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