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沒有拆穿樹根蹩腳的說辭。
她只是站在石榴樹底下看了他一眼,說了聲“早點歇著”,轉身回了東屋。
樹根站在院子裡,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在牆根底下蹲下來,菸頭在夜色裡一明一滅的,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眼睛。
林母還沒睡。
她坐在東屋的炕沿上,聽見桂花推門進來,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,朝西屋使了個眼色:“兩人吵起來了?”
桂花在炕邊坐下來,聲音不高:“沒事,就是一時接受不了,給他們點時間緩緩吧。”
林母嘆了口氣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:“咱家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,老天爺呦,有什麼罪就讓我老婆子來擔,別為難我孫子。”
她說到“孫子”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抖了一下,眼眶紅了,可沒有掉眼淚。
桂花往她跟前湊了湊,伸手把她的手握住:“媽,別想這麼多了,一切有我呢。”
林母聽到這句話,肩膀塌了下來,把額頭靠在桂花的肩膀上,眼淚這才掉下來。
她哭得不出聲,只是肩膀一顫一顫的。
桂花沒再說什麼,一隻手攬著她的背,輕輕拍著。
這個夜,林家每個人都睡不著。
春琴躺在樹生旁邊,感覺到他一直在翻身。
被子被他弄得窸窸窣窣響,翻過來翻過去,後來乾脆平躺著不動了,可呼吸還醒著。
春琴在被窩裡摸到他的手,輕輕握住了。
樹生猶豫了一下,開口了:“我手裡攢了些錢,不到一百塊,我想給樹根先用著。娃娃看病要錢,省城跑一趟得花不少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屏住呼吸等春琴的反應。
春琴在黑暗裡嗯了一聲。
樹生以為她生氣了,翻過身來面朝她:“你別生氣,我是大哥,家裡出了事,我不能不管。”
春琴往他懷裡靠了靠,聲音輕輕的:“我沒生氣,我就是看中你有擔當才嫁給你的,咱是大哥大嫂,這是應該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我就是心疼娟子,她現在肯定難受得很。要是我,我都覺得天塌了。”
樹生把她往懷裡攏了攏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,沒有再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麼躺著,聽著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過石榴樹。
西屋的燈亮了很久。
孩子哭了幾回,吳娟起來餵了兩回奶,樹根坐在炕沿上沒怎麼動。
天快亮的時候孩子才睡踏實,吳娟也迷迷糊糊合上了眼,樹根靠著牆坐了一夜,眼睛睜著看窗戶紙一點點從黑變灰。
第二天一早,院門被人拍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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