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》第346章 憨後(1)

作者:一顆檸檬酸唧唧·2小時前
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
滿月酒上那些來吃席的,回去之後也沒閒著,飯桌上、井臺邊、院子裡,三三兩兩湊在一起,嘴裡說出來的話變了形,又變了形,沒兩天,半個林家坳都知道了——林家樹根的孩子,是個憨的。

有人不信,端著飯碗站在門口想打聽清楚。

有人藉著送棵白菜、借個簸箕的名頭往林家走,進了院子不急著說事,眼睛往西屋那邊瞟。

樹根一開始不開門,假裝不在家,後來乾脆把院門從裡面插上了。

村口老槐樹底下的人最多。

有人眉飛色舞地說“我早看出來了,那孩子從滿月就看著不對”,有人嘆口氣“那吳娟也是命苦”,可更多的人是笑。有個媳婦嗑著瓜子說:“吳志剛不是天天嚷著有後了嗎?這下好了,是有後了,就是一個憨後,不如沒有。”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一聲,笑聲不大,但刺耳。

林母去井臺打水的時候路過,聽見了那些話。

她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,繩子在轆轤上吱呀吱呀地轉。她拎著水桶轉身就走,步子不快不慢的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那些人見她來了,聲音小了下去,有人訕訕地喊了聲“林嬸”,林母沒應,挑著水回家了。

進了院門之後,她把水桶擱在灶臺邊上,在灶膛前蹲了好一會兒,火沒點,手擱在膝蓋上,就那麼蹲著。

也有人真心疼吳娟的。隔壁三嬸聽說以後,從雞窩裡掏了十幾個雞蛋,用圍裙兜著,繞到林家後門敲了敲。

吳娟開了門,三嬸把雞蛋往她懷裡一塞,也沒進屋,在門口站了站,說了一句“好好養著,別聽外頭那些人放屁”,轉身就走了。

吳娟把雞蛋拎回灶房,一個一個碼進籃子裡,碼到最後一個的時候,眼淚掉在了蛋殼上,她拿袖子擦了擦,把籃子擱到了碗櫃裡。

訊息為什麼會出去,林家這邊嘴都嚴,桂花沒跟外人說過,樹生和春琴沒有,林母更沒有。是吳志剛自己說的。那天他從院子裡出去之後,拎著酒瓶子在村口小賣部門口坐了一下午。有人問他咋了,他擺手不說話,灌了小半瓶。又有人問,他又灌了一大口。到第三個人問的時候,興許是醉了,興許是破罐子破摔,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:“我對不起吳家列祖列宗啊,好不容易生了個孫子,結果卻是個憨的。”他說完又灌了一口,眼圈紅了,可那紅裡頭有幾分是酒,有幾分是難過,誰也說不清。旁邊的人聽了,互相看了一眼,誰都沒有接話。吳志剛那天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,踉踉蹌蹌推開院門,倒在炕上就睡,鞋也沒脫。

劉曉玲坐在堂屋裡聽著他的呼嚕聲,攥了攥拳頭。她站起來走進裡屋,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。她平時最愛嚼舌根,如今村裡的閒話全出自她家,她自己反倒成了那個被議論的人。她彎下腰,在吳志剛胳膊上狠狠打了兩拳,又在他腿上擰了一把。吳志剛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過去了。劉曉玲打完了,站在那兒,看著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,什麼用都沒有。她走出去,把堂屋的門關上,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

樹根那幾天沒出過門。他在西屋裡坐著,從早坐到晚,有時候坐在炕沿上,有時候坐在門檻上,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。吳娟抱著孩子坐在炕上,兩個人一天說不了幾句話。樹根有時候會看孩子一眼,那一眼很短,好像看得久了就會被什麼燙到。吳娟看見了,什麼都沒說。

前幾天有多風光,現在就有多喪氣。滿月酒那天樹根穿著新衣裳,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,拍著胸脯說“我兒子”,村裡人誇他有福氣,他笑得合不攏嘴。如今他連院門都不敢出,怕被人問,怕被人看,怕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時候,忽然站起來,把菸頭摁滅在門檻上,轉身進了屋。他從櫃子裡翻出一箇舊布包袱,把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去,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張票子數了數,揣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
吳娟抱著孩子坐在炕上看著他,心裡慢慢明白了。她沒有攔他,也沒有問。樹根系好包袱,站在炕邊,低頭看了一眼吳娟懷裡的孩子。他沒有看孩子的臉,只看了一眼襁褓的邊角。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吳娟,聲音很低:“我先回縣城了,我得去找錢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等掙到錢,我就回來接你。咱帶著孩子慢慢治。”

吳娟的嘴唇動了動,她想說什麼,可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。她看著樹根的臉,那張臉上全是疲憊和躲閃。她知道他待不下去了,他不是不想扛,他是扛不住了。她點了點頭,聲音有點啞:“你去吧,我和孩子等著你。”

樹根拎著包袱走到門口,手剛碰到門閂,東屋的門響了。林母披著件外套走出來,站在廊簷底下。她剛才聽見西屋開門的聲音,又聽見有腳步往外走,心裡不踏實,就起身出來看看。她一眼就看見樹根揹著包袱站在院門後面,那架勢不是出去上個茅房、串個門,是要走。

“你這是要走?”林母的聲音不高,但在夜裡格外清楚。

樹根的腳步頓住了。他站在院門口,背對著林母,沒有回頭。他低下頭,手裡的包袱帶子攥緊了一些:“媽,我去工地了。孩子看病,家裡開支都需要錢。”

林母站在廊簷底下,看著兒子的背影。她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大聲喊,就那麼站著看了幾秒鐘。她聽出了樹根話裡那層沒有說出口的東西——孩子看病要錢,可他去工地,不只是為了找錢。他是待不下去了。那些閒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,躲了三天,終於撐不住了。她張了一下嘴,想說“你別走”,可那三個字到了嘴邊,又被她嚥了回去。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。一個男人要出去,誰也留不住。

“去吧。”林母開口了,聲音還是不高,但很穩。她把手扶在廊柱上,“路上慢點。娟子那邊我會看著的。”

樹根的肩膀動了一下。他站在院門口,背對著母親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別的,只是點了一下頭,然後把院門閂拉開,側身擠了出去。門在他身後合上了,發出一聲輕響。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去,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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