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生從雜物間裡拎出鐵鍬和錘子，在牆根底下站定。他先拿鐵鍬戳了戳牆根，石頭縫裡的黃泥幹了以後硬邦邦的，鐵鍬尖戳進去只掉下來一小塊碎渣。他把鐵鍬擱在地上，掄起錘子砸了一下牆面，石頭紋絲沒動，倒是震得他虎口發麻。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吳娟：“這牆結實著呢，樹根當初壘得實在。”吳娟站在牆的另一頭，沒接話，彎腰撿起一塊掉在地上的碎石頭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又扔了回去。
林母把孩子交給春琴，走過來站在牆根底下看了看。她伸手在牆面上摸了一把，黃泥縫裡沾了一手灰。她拍了拍手：“不急，一點一點來，先把頂上的石頭撬下來。”樹生聽了，拿鐵鍬插進頂上一塊石頭的縫裡，用力往下一壓，石頭晃了一下，鬆了。他伸手把石頭搬下來，擱在腳邊。第二塊、第三塊，一塊接一塊地往下碼，牆頭慢慢矮了一截。
春琴抱著孩子站在東屋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把孩子交給隔壁過來看熱鬧的三嬸，走過來幫著搬石頭。她把樹生撬下來的石頭一塊一塊搬到牆角碼好，碼得整整齊齊的，跟樹根當初壘牆時一樣。吳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也彎下腰去搬。她剛生下孩子不久，身體還沒恢復，身子虛，一塊石頭抱在懷裡，走兩步歇一步，放到牆角的時候胳膊都在抖。春琴看見了，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石頭：“你身子還沒養好，歇著吧。”吳娟沒有推，退到牆根底下站著，看著春琴和樹生一塊一塊地拆。
三嬸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，看了一會兒，轉頭朝巷子裡喊了一聲：“二柱！過來搭把手！”隔壁的二柱應了一聲，趿拉著鞋跑過來，看了一眼牆，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，沒多問，彎腰就搬石頭。又過了一會兒，隔壁院子的老王頭也過來了，手裡攥著一把舊瓦刀，在牆根底下蹲下來，拿瓦刀剔石頭縫裡的黃泥，剔下來的泥塊碼成一堆，說留著以後補灶臺用。
巷子裡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。有人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，有人湊到牆根底下幫忙遞石頭，有人站在巷口跟旁邊的人嘀咕：“這林家拆牆呢？去年不是剛壘的？”旁邊那人接話：“誰知道呢，人家的事，咱別管。”有人笑了一聲：“這牆壘了又拆，圖啥呢。”
這話傳到了巷子那頭。一個嬸子正好從劉曉玲家那邊過來，走到巷口聽見人們在說林家拆牆的事，腳步慢了一下。她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，轉身就往劉曉玲家走。劉曉玲正蹲在院子裡擇菜，聽見院門響，抬頭看見是隔壁的劉嬸，還沒開口，劉嬸先開了腔：“娟子她媽，今兒個娟子家拆牆呢，你咋不去幫忙？”
劉曉玲手裡的菜停住了，抬起頭來看著劉嬸：“拆牆？拆啥牆？”劉嬸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把手裡的布兜擱在膝蓋上：“就去年你兩口子幫著壘的那堵唄。壘了又拆，也不知道圖啥，瞎折騰。”劉曉玲的臉色變了一下，把手裡的菜擱進盆裡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誰說的？誰家拆牆？”劉嬸說：“林家啊，樹生帶著人乾的，娟子也在，還有隔壁二柱、老王頭都過去搭手了。我路過的時候牆都拆了一半了。”
劉曉玲坐在那裡沒有說話。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那堵牆——去年樹根和吳娟分家，她和吳志剛拉來了石頭和黃泥，樹生幫著壘的。那堵牆壘起來的時候，她站在牆根底下看了半天，心裡踏實了。她覺得那堵牆是吳娟在婆家的靠山，是分家分到手的東西，是她劉曉玲替女兒爭來的。可如今那堵牆要被拆了。她想不通。那堵牆好好的，吳娟為什麼要拆？她忽然想起前天吳志剛回來說換戶口的事辦成了，回來的時候臉上那個得意的勁兒。她想起吳娟那天站在門檻上，眼睛紅紅的，但背挺得直直的。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換戶口這事，傷了女兒的心了。吳娟肯定是覺得孃家把她推出去了，所以現在跟婆家那邊一條心了。不然好好的拆牆作甚？
她站起來，在院子裡走了兩步，又站住了。她想去看看，可又覺得沒臉去。牆是她和吳志剛壘的，如今人家要拆，她去說什麼？去問“你們為啥拆”？還是去攔著不讓拆？她拿什麼攔？憑她這個把女兒往外推的娘？她站在院子裡，兩隻手攥著圍裙角，攥了好一會兒。劉嬸看著她那副樣子，站起來說：“你去看看唄，女兒家的事，當孃的不去看看，說不過去。”劉曉玲搖了搖頭，聲音有點啞：“我不去了，家裡一堆事呢。”劉嬸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再勸，拎著布兜走了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那堵牆終於全拆完了。院子中間原本隔著一道一人多高的石牆，如今只剩下一排整齊碼在牆角的石頭和地上一攤攤黃泥的痕跡。院子一下子變得很寬，從東屋門口一眼就能看到西屋的窗戶，從灶房門口一眼就能看到院門。春琴把最後一塊石頭碼好，拍了拍手，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，笑著說：“這下好了，院子看著都大多了。”
三嬸抱著孩子走過來，把孩子遞到吳娟懷裡。孩子睡著了，小臉窩在襁褓裡，呼吸勻勻的。吳娟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——林母站在東屋門口，春琴站在牆角，樹生和二柱在收拾工具，老王頭蹲在地上剔瓦刀上的泥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層灰，汗津津的，可每個人的嘴角都是往上彎的。
吳娟抱著孩子站在院子中間，看著那堵牆消失之後空出來的那一片地方。夕陽從院門那邊照進來，落在她腳前面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她站了一會兒，開口說了一句，聲音不高，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：“等樹根回來，讓他看看，院子這麼寬，夠孩子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