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海濤的辣菜館開了大半年,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。城南那片工地,工人來自五湖四海,口味選擇就廣,養活了附近好幾家小館子,他的辣子雞和水煮魚是獨一份的,辣得地道,分量又足,工人們下了工都愛往他那兒鑽。到了夏天,他又添了幾樣冷盤,拍黃瓜、拌粉皮、蒜泥白肉,清清爽爽的,配著辣菜吃正好。口碑傳出去,連城北的人都騎著腳踏車來吃。
賺了錢,海濤心裡那件事就擱不住了。他和秋菊也處了大半年了,他想著該去秋菊家裡提親了。可他又不敢貿然開口,怕秋菊覺得他太急。那天晚上收了攤,他炒了兩個菜,端到後廚的小桌上,跟秋菊兩個人對著吃。秋菊正低頭扒飯,海濤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,搓了搓手:“秋菊。”秋菊抬起頭來看著他:“咋了?”海濤說:“我想去你家提親。”
秋菊的筷子停了一下,耳朵根慢慢紅了。她低下頭,把碗裡那口飯嚥下去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我得先問問我姐。”海濤點了點頭:“應該的,你問問桂花姐。”他嘴上說得平靜,可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又鬆開,攥緊了又鬆開。
第二天一早,秋菊就跟桂花說了。桂花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,聽了這話把筆擱下來,看著秋菊那張紅撲撲的臉,笑了一聲:“這是好事啊,你有啥拿不定主意的?”秋菊坐在她旁邊,手指頭繞著圍裙帶子:“你是我姐,這事我得先問過你。”桂花把賬本合上:“你要問我,我覺得行,我早就跟你說過,海濤這人實在,有手藝,有上進心。他開飯館這大半年你也看見了,生意是實打實做出來的,不是靠運氣。他把日子過起來了,也有心娶你,我當姐的有啥不同意的?”
秋菊聽了,嘴角彎了彎,可還是有點不好意思:“姐,會不會太快了?”桂花笑她:“別人家介紹的見面相中就定了,你倆都認識一年多了,快啥?你讓他來一趟,我當面跟他說兩句。”秋菊應了一聲,轉身出了後門,往城南那邊去了。
那天下午,海濤來了。他特意換了身乾淨衣裳,頭髮也梳過了,可手還是不知道往哪裡放,站在櫃檯前面搓來搓去。桂花從後廚出來,在桌邊坐下來,指了指對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海濤坐下來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桂花看著他,開門見山:“秋菊跟我說了,你想去提親。”海濤點了點頭:“姐,我是認真的。”桂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時候說:“那我當姐姐的,得跟你交代幾句,秋菊從小跟著我,我爹走得早,我媽年紀大了,這個家她陪著我撐了好幾年。她跟著我從周家村出來,在縣城從擺攤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,她不容易。你和她也處了挺久,你這人我也清楚,我沒啥不放心的。”
她頓了一下,看著海濤的眼睛:“就是有一條,你得記住。秋菊性子好,不愛爭不愛搶,可你不能因為她好說話就欺負她。你要是對她不好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”海濤站起來,兩隻手垂在身側,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姐,我記住了。我對秋菊好,一輩子對她好。”
桂花擺了擺手讓他坐下:“行了,坐下說話。你去提親,怎麼打算的?”海濤說:“我問過我舅了,我們按規矩來,備點布料、點心、酒,再稱幾斤肉。要是有腳踏車票,我想買輛腳踏車,也算給家裡添個大件。”桂花想了想:“腳踏車票不好弄,我幫你去問問。”海濤趕緊擺手:“不用不用,姐,我自己想辦法。”桂花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說,但心裡記下了。
那天晚上,海濤回到自己店裡,開始盤算提親的事。他把這大半年攢下的錢從鐵盒子裡倒出來,在桌上碼成一摞。數了兩遍,夠買布料、點心、酒和肉,還餘下一些。他把錢重新收好,坐在桌邊,想起第一次見秋菊,她還惱他舅舅辦的那件腌臢事,對他橫眉撅嘴的,他那時候就想,這個姑娘挺可愛的。
第二天,海濤去了布店。他挑了兩種料子,一種是藏青色的,厚實,想著給林母做件褂子;一種是淺花的細棉布,軟和,給秋菊做衣裳。他在櫃檯前面比了又比,選了又選,最後讓售貨員把兩樣都包起來。又去點心鋪子稱了兩斤桃酥、兩斤雞蛋糕,去雜貨鋪打了兩壺酒。肉鋪的師傅跟他熟,割了一塊五花肉,多饒了他兩根骨頭,拍著他肩膀說“海濤,辦喜事了吧?”海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沒接話,拎著東西回了店裡。
他本來想再等等,等把東西備齊了再去。可秋菊那天晚上來找他,站在後廚門口,問他:“東西備得咋樣了?”海濤說:“差不多了,就是腳踏車票還沒著落。”秋菊說:“我姐說了,明天她陪你去供銷社問問,她認識那邊的人。”海濤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:“要是能成,就齊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桂花帶著海濤去了供銷社。桂花跟櫃檯後面的一箇中年女人說了幾句,那女人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腳踏車票,遞給桂花:“正好還剩一張,你來得巧。”桂花把票遞給海濤:“拿著,錢你自己付。”海濤接過票,手有點抖。一張腳踏車票一百多塊,加上車本身又是一百多,幾乎是他這大半年攢下的一半。可他沒猶豫,把錢點了出來,買了那輛二八大槓。車推出來的時候,黑漆鋥亮,車鈴一按叮叮響。秋菊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那輛新車,眼睛亮亮的,可她什麼也沒說,只伸手在車把上摸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海濤把東西都備齊了——兩匹布料、兩斤點心、兩壺酒、一塊肉,還有那輛新腳踏車,用紅布條在車把上繫了一個結。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用溼毛巾壓了壓,站在桂花香門口等秋菊。秋菊從店裡出來,穿的是桂花給她新買的連衣裙,秋菊本來不好意思穿,玉蘭勸她: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你這個年紀,正是該美的時候,怎麼穿都不過份。”秋菊這才安心收下,海濤看到第一眼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秋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低頭理了理衣角:“是不是不好看?”海濤忙擺了擺手:“不是不是,是太好看了,走,我帶你騎車轉轉。”
桂花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兩個人並肩往巷口走。海濤推著腳踏車,秋菊走在他旁邊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桂花站在門檻裡面,看著他們拐過巷口,才收回目光。她把手擱在小腹上,輕輕按了一下。趙景明從後廚出來,問她看什麼呢。桂花說:“海濤去咱家提親了。”趙景明笑了一聲:“那小子,總算敢去了。”桂花也笑了一下,轉身回了店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