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擱下杯子的時候看了桂花一眼。桂花知道母親的意思——她在問,這事你怎麼看。桂花沒有說話,只是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林母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老劉:“劉老弟,你既然這麼說,那我也給你交個底。我家秋菊這閨女從小就懂事,桂花嫁了以後,家裡全靠她收拾,洗衣做飯,照顧弟妹她啥都幹,聽說她姐在周家村吃苦,又主動去那邊幫她姐帶建英建歡,那時候她自己都還是半大的孩子,後來到了縣城,跟她姐擺攤開店幫襯家裡,什麼活都幹過。她嫁到你家,我不圖你錢多錢少,我就圖你家裡人對她好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彩禮你看著給,多少是個心意。錢到了我手裡,我也不留,到時候添在嫁妝裡,讓她帶回去。咱不興那些虛的。”
老劉聽了這話,兩隻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,嗓門亮了起來:“嫂子,您這話敞亮!那我也不跟您繞彎子。海濤這大半年攢了些錢,我手裡也有一點。我想著,彩禮給三百六,您看行不行?”林母愣了一下。三百六十塊,比桂花嫁趙景明那時候還多,這老劉應該是打聽清楚了來的,但是三百六也太多了,村裡人怕是要戳她家脊樑骨說賣女兒了吧。
林母想了想,開口說:“三百六太多了,你也不容易。就給兩百吧,兩百在咱村裡也找不出幾家。我家兩個媳婦都是給的二百。”老劉搖了搖頭,態度很堅決:“嫂子,娶媳婦和嫁閨女到底不一樣。嫁閨女是往外出人,不能比娶媳婦少。就三百六,您別推了。”兩個人推讓了幾個來回,最後定在了兩百六十塊——老劉堅持要多六十,說這是嫁閨女的體面。林母見他誠心,沒有再推,點了點頭:“行,那就兩百六。到時候我給秋菊多添兩床新被子,再給她打兩隻箱子,彩禮錢都留給他們小家帶回去。”
海濤坐在旁邊,聽著兩個長輩說話,手擱在膝蓋上,攥了又鬆開。他沒想到彩禮的事談得這麼順當。來之前他攢了錢,可心裡沒底,不知道林母會不會嫌少。如今定了,他反倒覺得那兩百六十塊太輕了——他比秋菊大九歲,也不像趙景明縣城有房子,可她從來沒有一句怨言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趙景明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低聲說:“穩著點,別搶話。”海濤把嘴閉上了,可嘴角還是翹著的。
秋菊一直在灶房門口聽著。她本來不好意思進來,是春琴把她推過來的。她站在門框邊上,把兩個人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。聽到老劉說“三百”的時候,她的心提了一下;聽到林母說“兩百”的時候,她又鬆了一口氣;最後定在兩百六,她低下頭去,手指頭繞著裙襬的褶子,繞了一圈又一圈。春琴在旁邊碰了碰她:“秋菊,你要是還有啥要求就當面說出來。”秋菊搖了搖頭,聲音低低的:“讓姐和媽做主就是了。”
中午飯是林母和春琴一起做的。堂屋裡擺了一桌,西屋裡又擺了一桌。老劉、海濤、趙景明、樹生坐堂屋那桌,桂花、秋菊、春琴、吳娟坐西屋那桌。林母在灶房裡忙著盛湯,春琴端著碗碟進進出出。菜不算多豐盛,但都是實打實的硬菜——紅燒肉、燉雞、炒雞蛋、拌黃瓜,還有一盆排骨湯。老劉端起酒杯,敬了林母一杯,又敬了趙景明和樹生。他喝得痛快,話也比剛才多了,把海濤小時候的糗事抖出來好幾件,惹得堂屋裡笑聲不斷。
西屋這邊安靜些。吳娟抱著孩子坐在桌角,不怎麼說話,但她面前的碗裡堆著春琴給她夾的菜。秋菊坐在桂花旁邊,低頭扒飯,偶爾被問一句才應一聲。桂花給她夾了一塊排骨,低聲說:“多吃點。”秋菊點了點頭,把排骨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桂花,輕聲問了一句:“姐,我有點捨不得,我說過一直陪著你的。”桂花笑了一聲:“有啥捨不得的,你就算嫁了,咱們都在縣城,天天都能見,老劉也是個實在人,對海濤跟親兒子一樣。你嫁過去,有他舅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”秋菊的臉又紅了,低下頭繼續扒飯。
午飯吃到後半晌才散。老劉喝得有點多,臉紅紅的,說話舌頭也大了,被海濤扶著坐到車上歇著。趙景明幫林母把碗筷收了,又去院子裡把那輛腳踏車從車斗裡搬下來,推進堂屋裡靠牆放好。林母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,摸了摸車把上的紅布條,嘴裡說了一句:“這車真亮堂。”春琴在旁邊笑:“媽,要不你也學著騎?咱也讓村裡老太太羨慕羨慕。”林母擺了擺手:“我可學不會,回頭讓秋菊騎就是了。”
下午走的時候,林母把桂花拉到一邊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,塞到她手裡。桂花接過來掂了掂,是錢。林母壓低嗓子說:“這是我給秋菊攢的,你帶回去,回頭給秋菊置辦點嫁妝。我在家給她做兩床被子,再打兩隻箱子。縣城那邊的東西你幫她看著買,你眼光比我好。”桂花把布包推回去,按進林母手心:“媽,這錢你留著吧,你放心,秋菊從小跟著我,她的嫁妝我得出。”林母的手暖暖的覆在桂花手背:“有你這句話,秋菊這些年值了。”
堂屋的門開著,那輛嶄新的腳踏車靠在牆邊,車把上的紅布條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著。
因為老劉喝了酒,趙景明特意喝的茶,回去的時候換趙景明開車,貨車引擎突突突地響。秋菊和海濤坐在後座,老劉坐在窗邊,桂花坐在副駕駛,車開出院門的時候,林母站在門口擺了擺手,春琴也擺了擺手,樹生站在她們後面。車拐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,秋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林家院門口的人影,那幾個人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幾個模糊的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