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》第368章 牆根底下(1)

作者:一顆檸檬酸唧唧·2小時前

縣城這邊喜酒吃得熱鬧。辣菜館裡兩桌人坐得滿滿當當,男的這桌老劉和趙景明碰著杯子,樹生夾在中間陪著喝了兩盅,臉就紅了,樹根倒是比他哥酒量好些,連著喝了好幾杯,臉色不改,樹生勸他少喝酒多吃菜,他點點頭又悶頭喝了一杯,妹妹結婚他高興,可他也覺得如今姐姐妹妹都在縣城紮了根,自己卻還在工地埋頭苦幹,心裡多少有點落差,就多喝了幾杯。

女的這桌李菊花和玉蘭一邊吃一邊說話,春琴給林母夾菜,吳娟抱著孩子在角落裡坐著,林母給她夾了塊排骨,她心裡熱熱的,婆婆對她和春琴跟自家閨女沒區別。桂花和秋菊挨著一起,兩人的視線都落在隔壁桌,時不時的勸一句“少喝點”,建英建歡和磊子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,三個孩子一人抓了一把喜糖,跑到辣菜館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分糖吃,建英數了數自己手裡的,又數了數建歡手裡的,說“你多兩顆,給我一顆”,建歡不給,磊子從自己手裡勻了一顆給建英,建英接過去,三個孩子又笑開了。巷子里路過的鄰居聽見辣菜館裡傳出來的笑聲,探頭看了一眼,問了一句“誰家辦喜事”,謝海濤從裡面出來遞了根菸,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:“我娶媳婦。”。

可林家坳這邊不一樣。

劉曉玲這兩天心裡一直堵著。吳志剛早出晚歸,不碰她,不罵她,連看都不看她一眼。她本來想著忍忍算了,男人嘛,過了這陣沒準就好了。可那件外套上的雪花膏味,她聞見了就忘不掉。她不敢問,也問不出口。只能自己跟自己較勁,搓衣裳的時候搓得格外用力,好像那樣能把心裡那團東西搓掉似的。

那天傍晚吳志剛吃了飯,放下碗就往外走。劉曉玲問他去哪,他說“出去轉轉”。以前他說“出去轉轉”就是去村口小賣部跟人喝酒,可她這兩天注意到,他身上那件出門的褂子是乾淨的,頭髮也用水抿過了。劉曉玲沒吭聲,等他出了院門,自己把碗筷收了,擦了手,跟了出去。

天快黑了,村道上沒什麼人。吳志剛走得挺快,劉曉玲遠遠綴在後面,藉著牆根底下的陰影遮著自己。她看見吳志剛沒往小賣部方向走,而是拐上了村東頭那條小路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腳步慢了一拍,又跟了上去。村東頭住的是誰,她清楚。馬春桃,桂花的堂嫂,不到四十歲,桂花堂哥林長慶前兩年上山找蘑菇摔死了,一個人帶著兒子過。吳志剛走到林春桃家院門口,四下看了看,推開門進去了。

劉曉玲站在巷子拐角的牆根底下,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。她貼著牆根往前挪了幾步,挪到林春桃家院牆外面,牆不高,裡頭說話的聲音能聽見。院子裡沒有燈,屋裡亮著,窗紙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上面,一個高一個矮。矮的那個是馬春桃,高的那個是吳志剛。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,吳志剛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,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春桃,我是真心疼你。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兩年,苦不苦?我能不知道嗎?長慶走的時候你才三十出頭,如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。”

馬春桃的聲音低一些,聽不太清,但能聽出來是那種欲拒還迎的推脫。吳志剛又說了一句:“你跟我吧。我不瞞你,我跟家裡那個早就過不下去了。她給我生了三個閨女,一個兒子都沒留住,如今孫子也是個憨的,我吳志剛這輩子算是斷了後了。你要是跟了我,給我生個兒子,我立馬回去把劉曉玲休了,娶你進門。”

劉曉玲站在牆根底下,牙齒咬得咯吱響。她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她想衝進去,想把那扇門踹開,想把林春桃的頭髮揪住,把吳志剛的臉抓爛。她的腳往前邁了半步,又收回來了。她想起這些年吳志剛打她的時候,她哭爹喊娘,村裡人聽見了也沒人管。她想起吳志剛讓她去逼娟子換戶口的時候,她去了,因為她怕他打她。她想起吳志剛身上的雪花膏味,想起他不碰她了,想起他看她像看一件沒用的傢什。她站在牆根底下,那股火從胸口往上頂,頂到嗓子眼,又被她咽回去了。她不是不敢衝進去,她是衝進去了又能怎麼樣?鬧一場,打一架,然後呢?吳志剛只會打她打得更狠。村裡人只會說她不賢惠,管不住男人。她能回哪去?孃家沒人了,自己就生了三個閨女,娟子那邊她沒臉去,兩個閨女還小不頂事,她站在牆根底下,站了好一會兒,直到她看到屋裡的兩個人影子疊在一起,她再也看不下去了,她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來的時候走得快,回去的時候走得很慢,像是腳底下踩的是泥沼,每一步都往下陷。

走到自家院門口,她沒有進去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院子裡黑著燈,堂屋的門開著,風吹進去,把桌上的碗筷吹得輕輕響了一聲。她把手擱在膝蓋上,兩隻手攥了又鬆開,攥了又鬆開。她想哭,可眼淚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上不來。她想起自己剛嫁過來那會兒,吳志剛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,雖然家裡窮,可嘴甜,把她哄得團團轉。後來她生了娟子,吳志剛的臉就拉下來了。再後來生了二閨女、三閨女,吳志剛連看都不看。她記不清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打她的,好像是二閨女出生那年,老太太氣得翻了白眼,吳志剛蹲在院子裡抽菸,抽完了一根,進來就給了她一巴掌。從那以後,打她就成了常事。

她坐在門檻上,想這些年的日子,想娟子,想兩個小閨女,想那個憨外孫。她忽然想起桂花。桂花當年也是被丈夫家嫌棄,一個人帶著建英從周家村出來,擺攤開店,如今在縣城立住了腳跟。桂花能做到的事,她為什麼做不到?可她轉念一想,桂花有手藝,有妹妹跟著,有趙景明幫襯。她劉曉玲有什麼?五十多歲的人了,連個手藝人都不算,一輩子圍著灶臺轉。她想著想著,肩膀慢慢塌了下去。

屋裡黑著,院裡的老棗樹在風裡沙沙地響。劉曉玲在門檻上坐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升到了頭頂。她站起來,腿有點麻,扶著門框緩了一會兒,才慢慢走進屋裡,摸黑躺下了。被窩是涼的,她蜷著身子,面朝牆,把被角攥在手裡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狗叫,又停了。她閉上眼睛,可睜眼閉眼都是屋裡那兩個人的影子,越靠越近最後疊著映在窗紙上,怎麼也散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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