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》第374章 等我死了就行(1)

作者:一顆檸檬酸唧唧·2小時前

三天時間很快。這三天裡,吳志剛好幾次話到嘴邊,想跟劉曉玲坦白。可劉曉玲好像故意躲著他似的,吳志剛在堂屋,她就回裡屋,吳志剛進裡屋,她就去灶房,吳志剛扛著鋤頭下地,她就端起衣裳去河邊。兩個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,一天到晚打不了幾個照面。吳志剛晚上躺在炕上,想等她睡著了再說,可劉曉玲的呼吸聲一晚上都是醒著的,翻來覆去,弄得他也睡不踏實。

三天的時間裡,吳志剛去了一趟村長家。他在村長院門口轉了兩圈才進去。村長正蹲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他來,擱下斧頭。吳志剛搓了搓手,說想請村長做箇中間人。村長問啥事。吳志剛支支吾吾,說跟劉曉玲過不下去了,想離。村長聽完,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拍,嗓門一下子就起來了:“吳志剛啊吳志剛,你都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,能不能不要做這些喪良心的事給後人丟臉?”吳志剛被他罵得抬不起頭來,嘴張了兩下,想說馬春桃的事,又咽了回去。村長指著他的鼻子:“你要是敢胡來,村裡第一個開你的批鬥會。”吳志剛灰溜溜地從村長家出來,在巷子裡站了好一會兒,又拐去了馬春桃家。

馬春桃沒有給他開門。他站在後門外敲了兩下,裡面沒有動靜。他又敲了兩下,門縫裡傳來馬春桃的聲音,又冷又硬:“做不到就別再來了,孩子我打了就是。”吳志剛靠在門板上,兩隻手攥著門框,攥了好一會兒。他想說點什麼,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他沒辦法。他沒辦法說服劉曉玲,沒辦法說服村長,他連馬春桃的門都敲不開。他垂頭喪氣地往家走,步子比來的時候沉了不少。

推開院門的時候,堂屋裡亮著燈,桌上擺了一大桌菜。紅燒肉、燉雞、炒雞蛋、拌黃瓜,還有一盆雞湯。劉曉玲正坐在桌邊,面前擱著一隻碗,碗裡是雞湯。她看見吳志剛進來,朝他招了招手:“回來了?坐下吃。”吳志剛站在門口,遲疑了一下,在桌邊坐下來。桌上的菜冒著熱氣,他卻沒有心思動筷子。他偷眼看劉曉玲,她正低頭喝湯,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臉上的表情很平。

劉曉玲喝完一碗雞湯,把碗擱下來,伸手夾了一隻雞腿。她自顧自地啃著,啃得很仔細,把骨頭上的肉一點一點剔下來。吳志剛看著她啃雞腿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。他認識劉曉玲大半輩子了,從來沒見她吃過雞腿。出嫁前雞腿是留給老爹和兄弟的,嫁過來以後雞腿是預設給他的。她從來沒有說過想吃,他也沒有問過。可今天她吃了。她啃完那隻雞腿,把骨頭擱在桌角上,拿手背抹了抹嘴角,抬眼看著吳志剛,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:“去找馬春桃了吧,被人家攆出來了?”

吳志剛手裡的筷子停住了。他抬起頭來看著劉曉玲,臉上全是不可思議。原來她一直都知道。他知道她那天晚上跟蹤了他,可他沒有想到她連他今天去找馬春桃都知道。他的嘴張了一下,想解釋,可解釋什麼呢?他沒什麼好解釋的。他把筷子擱下來,站起來,往前邁了一步,膝蓋一彎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他的頭低下去,額頭快要碰到地面:“曉玲,春桃肚子懷了我的娃兒,興許能是個兒子。我活了大半輩子,如今身子半截入了土,還能有個念想。曉玲,我,我想跟你離婚。春桃肚子的娃不能沒有爹。”

劉曉玲坐在凳子上沒有動。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吳志剛,看了好一會兒。這個男人打了她大半輩子。第一次打她的時候,她哭了一整夜。後來打成了習慣,她就不哭了,只是縮在角落裡忍著。他從來沒有為打她道過歉,從來沒有跪過。今天他跪了,為了另一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,為了他那個還沒落地的兒子。劉曉玲忽然覺得心裡涼透了,涼得像是有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。她站起來,繞過跪在地上的吳志剛,走到裡屋門口,手扶著門框,背對著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但很穩:“你要和我離婚,等我死了就行。”她說完推開門進去,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。

吳志剛跪在堂屋裡,聽著那扇門合上的聲響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。他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去敲門。他在原地跪了一會兒,然後撐著桌子腿慢慢站起來,走到牆角的櫃子前面,拉開門,翻出半瓶燒酒。他把瓶蓋擰開,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咧嘴。他靠在桌邊又灌了一口,然後坐在地上,靠著桌腿,一口一口地喝。酒從嗓子裡燒下去,又從胃裡燒回來。他喝到瓶底空了,把瓶子往旁邊一扔,腦袋一歪,靠在桌腿上睡著了。

裡屋的炕上,劉曉玲坐在炕沿上,聽著堂屋裡傳來吳志剛的呼嚕聲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動。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,然後彎下腰,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瓶子。那瓶子是夏天打蟲藥剩下的,一直擱在床底下沒動過。她把它摸出來,攥在手裡,藉著月光看了看瓶身上的字。她想起自己這一輩子——小時候爹媽不待見她,好吃的給兄弟,好穿的給姐妹,她排在最後。嫁到吳家,頭一胎生了閨女,吳志剛的臉就拉下來了。後來二閨女、三閨女,吳志剛的拳頭就跟著來了。好不容易娟子長大了,嫁了人,生了孩子,她以為能鬆口氣了。可娟子跟她離了心,如今連孃家都不願意回。兩個小女兒還在上學,以後嫁了人,大概也不會記得她這個娘。

她忽然發現她活了半輩子,可笑的很,沒穿過好衣裳,沒吃過好食物,她連雙襪子都是補了又補的。她這輩子什麼都沒有。她把農藥瓶的蓋子擰開,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上來,嗆得她眼睛發酸。她想起吳志剛跪在地上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春桃肚子的娃不能沒有爹”,想起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為她跪過。她把瓶口湊到嘴邊,手在發抖。她想起兩個小女兒,她們放學回來要是看見她躺在地上……她閉上眼睛,把那股刺鼻的味道嚥了下去,一口,兩口,喉嚨裡像著了火,胃裡翻江倒海。她蜷在炕上,把手擱在肚子上,身子一下一下地抽著。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,屋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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