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剛把話說完,院門外頭就傳來一陣哭哭啼啼的聲音。那哭聲不大,壓著嗓子,像是怕被人聽見,又像是實在忍不住了。桂花抬頭往院門口看去,一個瘦小的身影扶著門框慢慢挪進來,灰白的頭髮有些散亂,兩隻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嘴唇抖著,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了。
來人是桂花的大伯母,馬春桃的婆婆。
大伯母跟林母的性格一樣,從不與人爭論,為人本分老實。堂哥長慶意外走了以後,大伯的身體每況愈下,小寶還小,大伯和伯母為了讓馬春桃安心守著孫子長大,又怕馬春桃覺得兩個老人年紀大了礙眼,老兩口一合計,主動搬到了後山老屋去住。那老屋是早年間看山用的,兩間土坯房,沒水沒電,冬天漏風夏天漏雨,老兩口搬過去一住就是兩年。村裡人說起這事,沒有不嘆氣的——兒子沒了,兒媳還年輕,老兩口自己挪出去,把正屋讓給兒媳和孫子,這份心,擱誰身上都難得。
誰能想到,兒子才走了兩年,馬春桃居然跟同村的吳志剛好上了,還鬧得村裡人盡皆知。大伯撐著一口氣,病倒在床上起不來;大伯母天天以淚洗面,眼睛都快哭壞了。本來想著馬春桃肚裡的孩子落了就落了,劉曉玲也死了,兩人應該不會再有交集,馬春桃應該會安分守著孫子長大了。大伯母自己勸自己,把這事嚥下去了。可天要下雨,媳要改嫁,自己又怎麼攔得住?加上兒子已經死了,馬春桃孃家爹媽也不是個講理的。大伯母聽說馬春桃要嫁給吳志剛了,心裡實在有氣,又不知道該找誰說,想著過來找林母商量商量,正好桂花也在家,自己需要個主心骨。
大伯母進院門就看到了桂花,腳底下一軟,差點絆在門檻上。桂花趕緊上前扶住她,大伯母一把拉住桂花的手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桂花手背上,滾燙滾燙的:“桂花啊,你一向跟春桃關係好,你勸勸她,別嫁那吳志剛。他都一把年紀了,比春桃大了近二十歲,嫁過去日子也沒啥盼頭啊。”
桂花扶著大伯母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。春琴已經倒了溫水過來,遞到大伯母手邊。吳娟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,看見大伯母那副樣子,腳步頓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有些發僵。這事說到底跟她爹有關係,大伯母的兒子沒了,兒媳婦要嫁給她爹,她站在堂屋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大伯母抬眼看了看吳娟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又淡淡地移開了,什麼也沒說。吳娟的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說出話來,退到門邊站著,低著頭,兩隻手絞著衣角。
大伯母握著水碗,也不喝,只是看著桂花,眼裡頭全是期盼,像是落水的人看著岸上伸過來的竹竿:“桂花,你幫伯母想想辦法,春桃最聽你的話了,你去說說她,讓她別嫁。小寶還小,她要是走了,小寶怎麼辦?那吳志剛能容得下小寶?他連自己親閨女都不管,能管別人的兒子?”
桂花在旁邊坐下來,等大伯母把話說完,才慢慢開口:“大伯母,你先別急,這事我也沒辦法。他們要是非要在一塊,咱們攔不住。”
大伯母愣了一下,眼淚又湧上來:“攔不住?怎麼就攔不住?你是她堂姑子,你說話她聽得進去。你去跟她說,她要是嫁了吳志剛,村裡人咋看她?小寶以後咋做人?那吳志剛都能當她爹了,她圖啥呀?”
桂花沒有立刻接話。她看著大伯母那張哭得皺巴巴的臉,心裡頭不好受。大伯母這個人,一輩子老實本分,從沒跟誰紅過臉。兒子沒了,老兩口搬去後山住,把正屋讓給馬春桃,這份心腸,村裡沒幾個人做得到。如今馬春桃要嫁人,嫁的還是吳志剛,大伯母心裡這口氣,換誰都咽不下去。
可桂花也清楚,這事她攔不了。馬母那個人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吳志剛那邊也答應了,媒人都要上門了,她只一個堂姑子,憑什麼去攔?就算她去說了,馬春桃聽了,馬母那一關也過不去。
“伯母,”桂花斟酌著開口,“春桃嫁不嫁,根子不在她身上,在她孃家媽身上。您也聽說過春桃她媽的性子,她認準了要讓吳志剛娶春桃,把面子找回來,春桃自己願不願意,她根本不管。我就算去勸春桃,她聽進去了,她媽那一關也過不了。到時候她媽鬧到您這兒來,您不是更受氣?”
大伯母握著水碗的手抖了抖,眼淚掉進碗裡,濺起幾圈小水花。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“那……那就沒法子了?就看著她往火坑裡跳?”
桂花伸手把大伯母手裡的碗接過來擱在桌上,又握住她的手:“伯母,您聽我一句。春桃要是心裡不願意,她媽逼她,她也不會真嫁。可她要是自己點了頭,您就是搬十個人去勸,她也聽不進去。這事的關鍵,還在春桃自己身上。您回去,好好跟她說說話,別罵她,也別提吳志剛,就說說小寶,說說您和大伯。她要是心裡還有這個家,還有小寶,她自己會想明白。她要是鐵了心要嫁,您和大伯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。”
大伯母抬起頭來,淚眼模糊地看著桂花:“後路?啥後路?”
桂花說:“小寶。春桃要是走了,小寶您得留下。那是長慶哥唯一的骨血,是您和大伯的命根子。不管春桃嫁不嫁,小寶不能跟去吳家。您回去跟春桃把話說清楚,她要嫁人,您不攔,可小寶得留在馬家。您和大伯把他養大,供他上學。春桃要是還有一點當孃的心,她就不會把小寶丟下不管。”
大伯母怔了怔,嘴唇抖了半天,慢慢點了點頭。
吳娟站在門邊,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:“大伯母,我爹那個人,確實靠不住。春桃嫂子要是嫁過去,日子不會好過。可這事……說到底是我爹造的孽,我替他說聲對不住。”她說著,低下頭去,聲音越來越小,“我沒臉見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