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夏按在信紙上的指尖沒挪窩，指腹下的紙纖維磨得發毛。
“說清楚。”
林崇山的肩膀塌下去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，順著書架邊慢慢滑下去半寸。
“你媽整理你爸留下的筆記時，翻到了那份被改過的藥方。”
他咳得厲害，手撐著桌沿才能坐穩，手背上的針孔因為用力泛著青紫色。
“治慢性肺病的常用方，多添了一味夾竹桃，長期煎服會慢慢耗損心氣，症狀跟先天性心衰一模一樣。”
“她拿著方子找過我，堵在我當時住的公寓門口，眼睛紅得要出血，問我是不是在你爸的藥裡動了手腳。”
伊蓮娜靠在椅背上笑，指尖轉著玻璃杯，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縫滴在桌面上。
“他當時嚇得魂都沒了，連夜打越洋電話找我，說要是事情漏了，大家都得完蛋。”
“我還當是什麼硬骨頭，原來跪在我公寓地毯上的時候，膝蓋軟得比誰都快。”
林崇山沒反駁，頭埋得更低，額前的白頭髮垂下來，擋住了眼睛。
“我跟她說這事跟我沒關係，讓她別查了，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。她不聽，說要拿著方子去使館舉報，要給你爸討個公道。”
“我沒辦法。蛇環的人盯著我，我兒子還在他們手裡，我要是露了餡，全家都活不成。”
“我給他們開了單元樓的門，告訴他們你家的煤氣閥在廚房哪個位置，跟他們說凌晨三點人睡熟了再動手，偽造成管子老化漏氣的事故。”
宋夏坐著沒動，桌上那半張採芝齋的糖紙被風颳得挪了挪位置，蹭到她的手腕邊。
她記得出事那天是小年，她媽在灶上蒸了糖糕，臨睡前還塞了一塊在她枕頭邊，說等天亮了帶她去廠甸逛廟會。
等她醒過來的時候，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，鄰居說她家煤氣漏了，她媽發現得早，拼著最後一口氣把她推到了窗邊通風的地方，自己沒撐住。
這些年她查了無數次當年的事故報告，煤氣管子老化的結論寫得明明白白，她甚至從來沒懷疑過那場意外之外的可能。
風衣口袋裡裝著母親當年留的繡花針鐵盒，盒面磨掉漆的牡丹花紋硌著她的指尖，涼得厲害。
“我媽當時有沒有求過你們。”
林崇山的嘴唇抖了半天，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氣聲。
“她靠在客廳的門板上，隔著門跟外面的人喊，說孩子還在裡屋睡覺，讓他們別碰你。”
“她沒喊救命，就坐在沙發上，手還攥著那半張記著藥方的紙，直到煤氣味漫滿整個屋子，都沒往門口挪一步。”
“我們進去的時候，她手裡還攥著給你織了一半的紅圍巾，織針都沒來得及拔。”
“是我對不起她，對不起你爹。我這兩年天天喝藥，咳得整夜睡不著，就是報應。”
伊蓮娜嗤了一聲，把玻璃杯往桌上一頓，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。
“知道太多的人，本來就活不長。這就是背叛的代價，老林不懂，你媽也不懂。”
“你以為你爹是什麼正人君子？他要是簽了字，拿著那筆錢帶著老婆孩子遠走高飛，哪來後面這些破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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