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梧桐碎葉擦著褲腳打旋，老林的話落在風裡，涼絲絲的鑽進衣領。
武官在旁邊催了兩遍，說再晚就要趕不上空域排程。
張偉拎著兩個旅行包往車邊跑，跑了兩步又回頭衝老林喊。
“別忘了準備海鮮，要帶黃的螃蟹。”
老林笑著擺手，指尖還按著內衣口袋裡那枚銅章，身影在清晨的薄霧裡越來越小。
車開了四十分鐘到機場，專機停在停機坪最偏的角落，銀灰色的機身上印著五星紅旗的標識，舷梯旁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。
空乘小姑娘扎著粗辮子，穿一身洗得筆挺的藏藍色制服，站在艙門口笑著接他們的行李。
張偉拎著包往上爬，腳踩在舷梯上咚咚響，進了艙門先摸了摸座椅，人造革的面涼絲絲的，扶手上焊著個鐵圈，正好能擱下搪瓷缸。
“這座位比上次坐的民航寬多了，等會我得好好睡一覺，這三天熬得我眼睛都快粘一起了。”
他把旅行包往行李架上塞，沒拿穩差點掉下來，砸著自己的腳，疼得他嘶了一聲，趕緊扶穩了。
空乘小姑娘憋著笑遞過來兩條熱毛巾，還有兩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，瓶蓋剛起開，冒著細密的氣泡。
張偉趕緊坐直了接，指尖碰到小姑娘的手，耳朵尖瞬間紅了，連說了好幾聲謝謝。
宋夏接過毛巾擦了擦手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裝著證據的油布包緊緊抱在懷裡，貼在胸口的位置，硬邦邦的硌得慌。
飛機滑跑的時候引擎聲越來越大，震得舷窗嗡嗡發顫，機身往上一抬，地面的建築就開始往後縮。
她偏頭往窗外看，成片的紅屋頂越來越小，日內瓦湖鋪在遠處，水面映著太陽光，像撒了一層碎玻璃。
之前在候機廳的混戰，貨運走廊裡的對峙，訊問室裡伊蓮娜的眼淚，都隨著越來越遠的地面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中途遇到一股氣流，機身晃了兩下，張偉手裡的汽水灑了半口在褲子上，他趕緊拿毛巾擦，嘴裡面嘟囔著這氣流也會挑時候欺負人。
擦完褲子他擰開橘子汽水喝了一大口，汽水泡得他打了個嗝，從隨身的布包裡摸出本白皮的內參。
封皮上印著紅字的“內部參閱”，紙邊糙得劃手，油墨味重得嗆人，是臨上飛機前使館的武官塞給他的。
他翻得紙頁嘩啦響，翻了兩頁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宋夏，手指點著紙面上用紅鉛筆劃了粗線的名字。
“你看你看，這不是上個月來咱們隊裡做廉政報告的那個張主任嗎，管醫藥審批的，臺上講要嚴打經濟犯罪講得唾沫星子橫飛，這上面說他跟走私案有牽連，已經被停職審查了。”
宋夏湊過去掃了一眼，紅線下的名字密密麻麻，有管海關的，有管文物局的，還有幾個之前在公開會議上見過的熟面孔。
張偉撇著嘴往下翻，手指在紙面上點得咚咚響。
“這些人也是真敢，國家給的權，全拿來給自己摟錢了，真該拉他們去碼頭看看，那些被偷走的文物，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，他們也敢往外賣。”
他翻了兩頁就覺得眼睛酸，把內參往臉一蓋，靠在椅背上沒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，哈喇子流下來，洇溼了內參的封皮。
專機在雲層裡飛了七個多小時，廣播裡傳來空乘的聲音，說要在香港啟德機場經停加油，停留四十分鐘。
飛機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，張偉迷迷糊糊醒過來，抹了把嘴角的口水，跟著宋夏往下走。
候機廳是水磨石的地面，擦得能照見人影，廣播裡輪著播粵語，英語，普通話，旁邊的櫃檯飄過來菠蘿油和奶茶的香味，甜膩膩的裹在風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