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嬸嘴嚴，林場十幾戶人家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，她愣是半個字都沒往外漏過。
連自家老頭子周場長，她都只說是跟著明慧倒騰山貨賺點零花，貨是託山那邊的熟人收的，來路正，不犯規矩。
張嬸認字不多，記賬用的是本糙皮線裝小本子，紙頁都磨得起了毛邊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，有的數目字寫不清，就畫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記號。
雞蛋畫個圈，紅糖畫個點，布匹畫道槓。
可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，進多少貨，出多少東西，從來沒錯過賬。
每次明慧從省城或者邊境回來，倆人對著小本子扒拉算盤珠子，數著毛票和鋼鏰，心裡頭都踏實得很。
明慧要去省城賣貨，張嬸就提前跟場裡打好招呼，說倆人去縣城賣山貨、扯布料，順便看看小兵他姥姥。
藉口找得天衣無縫，再加上張嬸平時為人熱忱，在林場人緣極好，從來沒人起過疑心。
周小兵後來也正式加入了進來。
小夥子十七八歲的年紀，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，跑前跑後搬東西、進山時在遠處望風、去縣城送個貨傳個信，全是他的活。
他一開始也怕，總覺得這事不踏實，夜裡睡覺都翻來覆去，生怕被公社查到挨批評。
可見錢來得快，又見每次都順順當當沒出過事，膽子也就漸漸大了，幹得格外起勁，跑前跑後一點不偷懶。
每次分了錢，都攥得緊緊的回家塞給他媽，紅著臉說要攢著娶媳婦。
生意越做越順，明慧卻慢慢犯了愁。
現在的土路太難走了。
坑坑窪窪的，一下雨就滿是泥窩子。
卡車根本開不進來，大宗的貨全靠大灰倒騰，一趟趟運太費時間。
木材、化肥這些 bulk 貨，壓根沒法整車拉進來。
老話講要想富先修路，可這窮鄉僻壤的，等縣裡撥款修路，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。
明慧也不急。
她向來是小富即安的性子，可看著林場大夥出山賣趟山貨都要走幾十裡地，也跟著犯堵。
琢磨來琢磨去，她打定了主意。
這路，她出錢修。
開春的雪剛化乾淨，山腳下的達子香剛冒出花骨朵，明慧拎著兩斤紅糖，去了場長家。
周場長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，見她來了，趕緊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，招呼她進屋坐。
張嬸給她倒了碗熱水，搪瓷缸子上印著 “農業學大寨” 的紅字，掉了不少漆。
明慧坐下喝了口水，也沒繞彎子，直截了當地說了來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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