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負責記錄的民警，蘸水鋼筆的筆尖落在紙面。肖所長抬眼掃過李強攥得指節泛白的手，又看向神色淡然的陳晉，語氣沉穩的說道。
“陳先生，昨天下午我們走訪了飯館多名目擊者，筆錄全部核對完畢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查清。事情和你剛剛講述的差不多，不過李強這人性格魯莽衝動是事實，但確實沒有打碎你手錶的主觀意願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，客觀陳述著他們的近況：“李強同志目前處於下崗狀態，全家的收入來源全靠妻子馬素芹同志。當然馬素芹同志是個好同志，是他們廠裡的優秀職工，年年獲評先進。”
說著，他從卷宗袋裡抽出一張蓋著工廠紅章的證明，輕輕推到陳晉面前：“這是馬素芹工廠勞資科出具的收入證明和工資明細，她每月工資僅有八十七塊。而李強同志現在下崗後幾乎沒有收入，平日裡還時常拿走馬素芹同志的工資去折騰投資，當然家中也沒有存款。”
“這塊手錶我們找專業的修手錶老師傅看過。機芯核心部件完好無損，沒有影響使用的內傷，只是藍寶石鏡面碎裂、錶殼出現磨損劃痕。只要找專業的修表師傅更換配件、調校保養，全部費用兩千出頭就能修好。”
馬素芹往前輕輕挪了半步，雙手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。她將布包放在身前，小心翼翼掀開，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湊來的零錢毛票。
她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懇切，姿態謙卑又端正：“陳先生，昨天的事全是我們家李強的錯。他當時喝了點酒上頭，行事魯莽不知輕重，我替他向你道歉。
我在廠裡做了幾年，從沒欠過別人一分一毫。這兩千多的修表費用，我哪怕省吃儉用，也一定會湊齊。希望您能同意分期付款，每個月工資到手，我第一時間還款，絕對不會拖欠半分。”
陳晉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，沒有看桌上碎裂的手錶上，神色平靜，卻面帶嘲諷。
“我來內地投資辦廠，初衷是做實業，從來也有為難老百姓的打算。但是肖所長，我想問你們一句，你們真的摸清了他們家的全部情況嗎？”
他抬眼，目光清亮有力，直擊要害：“全家收入全靠馬素芹同志一個人上班，而馬素芹同志不僅要供養一家，還長期生活在李強家暴的陰影裡，常年被丈夫打罵、索取錢財。
可現在你們的調解方案，是把所有的經濟賠償壓力，全部壓在受害者馬素芹身上。施暴的李強呢，只需口頭認錯，不用承擔任何實質代價，這合理嗎？這公平嗎？”
辦公室內瞬間一片死寂。李強臉色很難看，眼底翻湧著怒氣，雙拳死死攥緊，已然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氣。
陳晉無視他的怒意，目光緩緩掃過神色緊繃的李強、眼底隱忍的馬素芹，繼續開口：“我的調解條件只有一個，也是唯一的前提。只要家暴的問題沒有解決，施暴者李強沒有得到應有的處罰，我就絕不接受調解，也不認可這兩千塊的維修方案。”
“這是我全新的手錶，購入時間極短。如果調解只讓受害者買單、施暴者免責，那我絕不妥協，不如就讓他，賠我一塊全新的同款手錶。”
肖所長一時陷入兩難，面露難色。他從業多年，見過無數糾紛調解，什麼場面沒有見過，這個事情也不難理解。他也理解這港城人就是不差錢，一方面是看不慣大男人大女人出氣，另一方面就是為了噁心李強，只為出了一個氣。
情理上，他完全認同陳晉的想法，也同情長期受委屈的馬素芹；但公事層面，此事牽扯外來港商，一旦鬧大，很可能影響地方招商大局，他只想能儘快妥善結案、平息事態。
陳晉看著眾人沉默，語氣依舊平穩：“我只是偶然路過、善意勸阻家暴衝突，卻平白無故遭到李強的暴力襲擊。如果調解的結果是，施暴者卻安然無恙，被家暴的弱女子卻要承擔所有，那這份調解，讓我意難平。那我就不能好好說話了。”
這番話擲地有聲，辦公室裡的民警紛紛沉默，無人再出聲。馬素芹垂著頭，隱忍多年的委屈翻湧上來，無聲的淚水悄然滑落。
李強徹底聽不進了，被人戳了肺管子，這時惱羞成怒，猛地拍桌起身，厲聲怒吼：“你憑什麼不接受調解？我們已經答應全額承擔修表費用！
我們夫妻之間誰出錢、怎麼還錢，是我們家的家事，輪得到你一個外人瞎逼逼？你這小白臉，處處幫著她說話，你們是不是有不正當關係！”
“閉嘴！”肖所長打斷李強後面的話。
面對他的無能狂怒，陳晉神色依舊淡然，不慌不忙開口：“我只是路見不平、維護公義，你可以當我是多管閒事的人。既然你拒不認錯、態度惡劣，那我們就不用調解，走正規司法流程。”
“另外，這塊手錶是我近期買的全新手錶，我也不想要一個維修後的殘次品。我的訴求簡單，要麼賠付全新同款手錶，要麼依法追究他的尋釁滋事、損毀財物的責任。”
他抬手從衣袋裡掏出昨日的火車票，輕輕放在桌面上，條理清晰地反駁：“我是第一次來京州，昨天上午才坐火車抵達，入住金陵飯店後，稍後才去的涉事的小飯館。全程行蹤清晰、有據可查，和馬素芹同志完全沒有任何交集，你無端造謠的說法，根本站不住腳。”
車票擺在眼前，鐵證如山。李強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滿心暴怒卻無從辯駁。馬素芹臉頰微紅，滿心酸澀又帶著一絲茫然。肖所長面色凝重，沉默不語。記錄的民警低頭伏案繼續寫著。
李強奈何不了陳晉，滿腔怒火瞬間轉嫁到身邊沉默的妻子身上，轉頭對著馬素芹厲聲嘶吼：“你為什麼不說話！你是不是心裡正高興著，巴不得我出事、巴不得我坐牢！”
他紅著眼睛掃視全場：從容淡定的陳晉、沉默權衡的肖所長、低頭記錄的民警，還有始終隱忍不言的馬素芹，心中又怒又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