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長福對張峰這種正規大學生,天然親近一些。
這年月,大學生,尤其是首都鋼鐵學院這種行業院校畢業的,是真正的鳳毛麟角。劉長福心裡清楚,像張峰這樣的年輕人,只要不犯錯,三五年內提副科、十年內進廠領導班子,都不是沒可能。
提前結個善緣,沒壞處。
劉長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隨手翻開筆記本,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。
第一頁,表情開始認真。
第二頁,目光不時地停留、點頭。
第三頁,他一改之前有些慵懶的坐姿,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往前傾,眼睛貼得離本子更近了些。
張峰注意到,劉長福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。
看到第四頁的時候,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了,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往下移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生怕漏掉什麼。
辦公室安靜下來,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劉長福的臉色,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,變成了認真,又從認真變成了凝重。
看到第五頁,他忽然抬起頭,看了張峰一眼。
張峰坐在沙發上,腰背挺直,兩手搭在膝蓋上,表情從容。
他把報告小心翼翼放在一旁。
認真問道。
“小峰,這份報告是你自己寫的?”
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。
“是。”張峰點頭,“寫得不好,很多地方考慮不周全,所以想請主任把關。”
劉長福深吸一口氣,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擦。
“好。寫得好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斟酌著措辭,“小峰,我直說了——這份報告裡關於工序銜接的最佳化建議,特別是毛坯週轉環節那個‘並行替代序列’的思路,很有想法。按照你這個思路,廠子裡車間的月產能至少能往上提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。”
張峰沒接話,等著他的下文。
劉長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“不過小峰,你這份報告,有幾個地方還不夠成熟。”
他重新翻開筆記本,指著其中一段。
“你看這兒——你建議取消中間檢驗環節,直接由下道工序負責檢驗上道工序。這個想法理論上沒錯,能省時間。但以咱們廠目前工人的技術水平,做不到。真這麼幹了,廢品率不降反升。”
張峰點頭:“主任說得對,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“還有這兒。”劉長福翻到另一頁,“你提到的‘定額管理細化到個人’,這個很好,但實施起來阻力會很大。一線工人實行的還是大鍋飯整體記工,你要細化到每道工序、每個配件,按勞分配計件,工人會覺得你在給他們上緊箍咒。這事得循序漸進,不能一竿子捅到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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