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甜水井衚衕的小院已經徹底安靜下來,鄰居家的燈都滅了,只剩一輪月亮掛在樹梢頭。
張峰站在堂屋門口,把外套領子豎起來,衝裡屋揚了揚下巴:“我去辦點事,晚了就別等我了。”
吳婉清從灶臺邊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還攥著塊抹布,只看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問,點了點頭:“爐子上溫著水,回來洗把臉。”
張峰沒再停留,拉開院門閃了出去,彎腰把那把新配的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,確認院門鎖嚴實了,才順著衚衕往南走。
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。
張峰走得快,路過軋鋼廠後牆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放慢。
他已經從劉嵐那兒打聽到了李懷德在住院部三樓305病房,幹部病房,單人單間。
第三醫院住院部夜裡進出不嚴,值班護士臺的小姑娘趴著打盹,臉埋在胳膊彎裡。張峰從她身後繞過去的時候,她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更衣室在走廊中段,門虛掩著,裡頭燈還亮著一盞。
一排白大褂掛在牆邊鐵鉤上,大小不一。張峰挑了一件肩寬差不多的,拿下來抖開套上,又從櫃子裡摸出個沒拆封的口罩,撕開包裝戴好。他對著門板內側那面小鏡子掃了一眼——白大褂、白口罩,跟夜裡查房的年輕大夫沒什麼兩樣。
他拉了拉衣襬,轉身往305走。
305病房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,保衛科的幹事,穿著深藍色工裝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,腦袋歪向一側,正打著呼嚕。旁邊床頭櫃上擱著一搪瓷缸子,裡面的茶水早涼透了。
張峰走到近前停了一步,低頭打量了一眼——這人他認識,保衛科二組的李長江,跟劉虎關係不錯。
李長江因為白天被緊急調來守著李懷德,已經值了快六小時,加上已經過了半夜,睡意正濃。張峰繞到他側後方,右手五指併攏,找準位置,一記手刀不偏不倚切在李長江頸側。
李長江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來,整個人頭往另一邊一歪,徹底昏了過去。
張峰扶住他肩膀,把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調整成像是自己歪頭睡著的姿勢,才直起身,推開305的門。
病房裡安靜得出奇,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陣一陣規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
李懷德仰面躺著,左臂和上半身被白色繃帶裹了大半,紗布底下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藥漬。氧氣面罩扣在口鼻上,罩子內側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,隨著呼吸時濃時淡。
張峰反手把病房門帶上。
床尾掛著的輸液瓶裡,藥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墜。
床邊的陪護椅上歪著一箇中年女人,身上搭著一件藍布外套,正是李懷德的愛人。
她趴在小桌板上,側臉壓著自己的胳膊,呼吸綿長,顯然已經睡沉了。他抬手,五指併攏,同樣一記手刀切在她頸側。女人的頭往旁邊歪了一下,整個人徹底沒了動靜,呼吸反而比剛才更深了。
張峰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嚴實了,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雙棉線手套戴好,然後才慢慢踱到病床旁邊,伸手把氧氣面罩輕輕往上一推,卸下口罩,露出那張臉來。
李懷德像是被那一下輕微的觸感驚動了,眼皮先是蹙了一下,接著慢慢撐開一條縫。他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,最後定在張峰臉上。
李懷德的嘴張了張,嗓音沙啞又發虛:“你……”
“李主任,我來看看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