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跪在那兒沒有起身，肩膀一起一伏，手還撐在地上。
他跪的地方離石臺只有兩步。
膝蓋底下那兩塊石磚是涼的，涼氣順著褲腿往上走，他沒有管。
有幾個年輕學生互相看了一眼，臉上的意思是沒聽懂。
他們白天在塔外排隊領毛刷的時候，只當這趟差事是給一位考古學教授打下手，誰也不知道這個人跪的是哪一門的長輩。
有人把身子往旁邊側了側，讓出一條道來，有人手裡拿著手電，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往下照。
塔裡安靜了半分鐘。
馮啟文站在石臺旁邊，口罩捏在手裡，垂著眼看那捲皮紙。
“英雄總是無名的多。”
他這一句說得很輕，像說給自己聽。
朱垣接的是他這一句。
“歷史，不會忘記每一位偉大者的犧牲！”
老人拄著手杖，把佝僂了很久的腰一點一點直起來。
他這幾十年裡挖開過多少座墓，自己數不清。
見過的墓誌銘多半是寫給有官階、有名號的人，字刻得又大又深，一行一行排得整齊。
像這樣一封信，寫字的人什麼也沒給自己留下，只留下囑咐。
他停了一下，把手杖在石磚上頓了一頓。
“我們這些人發掘歷史，就是希望透過一次次的保護性發掘，讓現世與後世的人記住他們。”
搜尋小隊裡有個人低聲道：“回去得查查，汴城這邊有沒有姓孫的老戶。”
王青蹲在人圈外圍，把本子墊在膝蓋上寫，一筆一筆都將這一切記錄下來。
馮啟文帶的研究小隊裡，一個年輕人問了一句“那信裡說的影像在哪兒”。
聲音很小，沒有人回答他。
有人往石臺那邊看，看的是那捲已經展平、正被周思明託著的皮紙。
也有人往塔的深處看，看的是一層角落那幾座缺胳膊缺臉的泥塑。
燈光、手電、手機螢幕的亮，在石磚上挪來挪去，誰也沒有再往前走一步。
在這些聲音之外，人群最外層還有一塊螢幕一直亮著。
那名學生的手機還舉在手裡。
螢幕上彈幕一層壓著一層滑動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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