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赦身子一挪,乾脆挨坐到薛蟠身側,手肘搭著桌沿,壓低了嗓音,興致勃勃問起他心裡最掛念的揚州瘦馬。
“賢侄,你自幼在金陵長大,可知那揚州瘦馬?
我在京就聽聞,揚州專門有人買來貧苦小女兒,自幼教習琴棋女紅,長大之後,或是送進豪門做妾,或是送入樂籍,性情柔婉,最懂揣摩人心,不知可是這般光景?”
薛蟠聞言,歪著頭細細回想,他只聽一幫“朋友”閒談提過幾句,卻不曾真的細看了解,便含糊答道:
“聽說過的,揚州那邊專門養這些女孩子。只是我未曾仔細打聽,只聽說調教得溫順,能彈曲,能陪酒。如果赦叔想了解,我可再約幾個朋友…!”
話音未落,賈珍坐在對面,輕輕乾咳一聲。一聲不高,卻極清晰。
薛蟠還不知其意,倒是賈赦聽到賈珍乾咳,心中一緊,轉頭瞧了賈珍一眼,方才還高漲的興致瞬間壓下幾分,面上掠過一絲悻悻之色。
他自知在小輩面前再談論這類事情,到底失了世家長輩的體統,廳外還有伺候的小廝僕役,若是傳揚出去,落人口舌。
只得收斂話頭,擺了擺手:“罷了罷了,不說這個瘦馬。只盼晚間畫舫的宴席早些開,好好聽聽秦淮歌姬的曲子。”
薛蟠自是又說起十里秦淮的繁鬧。他只一味誇那樓閣如何精緻、琉璃燈火何等璀璨,花魁容貌如何秀麗,琴舞詩文何等絕妙,翻來覆去盡是場面排場,卻不見半分軟語溫存、風月繾綣的細節。
畢竟薛蟠今年不過十三歲,終究是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少年。
往日雖跟著金陵一眾紈絝去過河房、登過畫舫,也坐過有歌姬陪侍的宴席,可他年紀尚幼,旁人多隻拿他當個湊熱鬧的小後輩看待。
他去那裡,圖的是燈火熱鬧、宴席豐盛,看的是新奇玩意兒,聽的是絲竹歌舞,眼裡所見,盡是銀子堆出來的奢華風光。
那些成年人心中念想的繾綣情致、曖昧溫存,他全然體會不到。他口中的秦淮風月,便只停留在亭臺華美、美人技絕,再多,便說不出來了。
賈赦聽了半日,不見他往下說些更深一層的趣話,不由得微微一嘆,意猶未盡,再向前傾了傾身子,追問道:
“哦?這蘇浣月、柳輕煙幾位,只是彈琴跳舞、吟詩佐酒麼?席間就沒有別的趣事?”
薛蟠眨了眨眼,愣了一愣,認真回想一番,只撓撓頭:
“便是歌舞宴席啊。她們彈得好、舞得好看,人也生得極美,席上陪我們說笑,斟酒奉茶。
那畫舫燈火一亮,映在水面上,看著如同仙境一般,還有各式珍奇點心,別的……也還有吧…!。”
他少年心性,只覺得場面宏大便是最好,哪裡懂得賈赦心裡盼的是什麼。
賈赦聞言,稍稍有些失落,只訕訕一笑:“原來如此。”
心裡暗道,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,只看得見表面熱鬧,不解其中風月滋味。
賈珍在旁看得明白,心中暗自發笑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淡淡開口打圓場:“蟠哥兒還末成親,所見只在聲色排場。待到入夜登船,你親眼瞧過,自然便知曉了。”
賈赦聽賈珍這話,才稍稍提起興致,頷首笑道:
“也是,耳聽終究是虛,親至方知其妙。來了金陵,總得見識見識。”
正說話間,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,混著女子環佩叮噹的輕響。
薛姨媽攜薛寶釵,陪著賈敏、林黛玉,自後宅過來了,轉進中院正堂。
黛玉臂彎裡還抱著一隻雪白小獅貓,因它初離母窩,怯怯地只往她懷裡鑽,十分可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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