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周懋等人商定妥當後，焦大領了賈珍的號令，立刻著手移交現場。
他先吩咐護衛守住艙口，將瑤光舫上整個現場、兇徒遺留的兵刃、劫匪屍首、艙間血跡痕跡，盡數交割給北捕通判李啟帶來的刑書、仵作與捕役。
刑書捧著簿冊，逐項清點登記，一一核驗交接，李啟在旁親自監看，落筆畫押存證。
自此畫舫現場交由官府接管，護衛們不再擅動一物，免得到後頭生出說不清的糾葛。
交割完畢，焦大回身，料理自家殞命的護衛。
護衛們取來素白棉衾，屈膝俯身，將五名亡者一一裹好。
畫舫上血腥濃重，燭火搖曳，映著一張張再無生氣的臉面——這些人都是今夜捨命擋刀的忠勇之人。
眾人不敢稍有輕慢，動作放得極緩，兩兩相搭，穩穩抬著屍首，踩著跳板，一步一步走下石堤。
堤邊空地上，管事與家丁早已將車駕排布整齊，兩輛主家坐的大鞍主車，兩輛傷者護位坐的平板大車，另有一輛黑漆廣柳車安放這五名逝者。
這車是臨時調來，並無幡帳孝飾，車廂內預先鋪好了厚稻草，待屍首安放停當，便蓋上素青氈，四角用石塊壓實，免得夜行河風將氈布吹開，惹沿路路人驚疑。
負傷的護衛也陸續離舫。有的被人攙扶，有的互相架著臂膀，傷口雖已草草包紮，繃帶縫隙間仍隱隱滲著暗紅血痕。
眾人臉色慘白，咬牙強忍痛楚，不敢出聲呼痛失儀，依次登上那輛平板大車。
車內鋪著厚褥，可供他們半倚歇息，減少路途顛簸牽動傷口。這些護衛方才在舫上拼死拒敵，滿身血汙尚未洗淨，只是由薛府帶來的醫者簡單處理好，等回府後再細細調治休養。
焦大親自守在車旁，目光掃過一眾護衛，又回頭望了一眼瑤光舫。
此刻北捕司差役已經全面接管畫舫，燈火在船艙內來回遊走，人影穿梭勘驗。
他不再耽擱，低聲喝令護衛整隊，按預先排好的次序，護著賈珍、賈赦、薛蟠走向堤邊候著的車駕。
秦淮河的夜霧尚未散盡，河風浸骨，裹挾著散不去的腥氣。堤上車馬整裝待發，那輛載著亡者的平板車落在隊伍末尾，靜悄悄的，沉得壓人心神。
賈珍、賈赦同乘一輛青綢圍簾的主車，車轅兩側立四名護衛。
薛蟠另坐一車，他受了驚嚇，先前在茶樓昏沉小憩片刻，此刻心神依舊恍惚，兩名薛家貼身小廝隨侍左右。
隊伍前頭有精幹護院騎馬開道，後頭留人壓陣。
諸事齊備，焦大翻身跨上馬背，沉聲喝道：“起行！”
馬蹄叩擊青石板，車輪軲轆碾過渡口坑窪的堤路。
隊伍行得不急不緩，沿著河沿長街往城內而去。前頭開道的家丁提著羊角燈籠，昏黃燭火在沉沉夜色裡搖曳，拖出一長串晃動的影子。
主車之內，賈珍倚著軟墊閉目養神，一路默然不語。
賈赦反倒歇出幾分精神，伸手撩開一線車簾，目光掃過街邊黑壓壓的屋舍，眉頭擰著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，側頭對賈珍低聲道：“珍哥兒，咱們就這麼把案子全數託付給金陵這幫官府？口說無憑，連張字據都不曾留下，日後他們翻悔，咱們找誰去說理？”
賈珍眼皮都不曾掀起半分，聲音淡淡的，透著一絲冷意：
“還留字據？嫌命長了麼。
你只管放寬心，這件案子干係到他們的頂戴身家，比起你我，他們只會更上心，斷不敢輕忽糊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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