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，荒溝大隊偶爾傳出兩聲狗吠。
張鐵柱直挺挺地躺在破舊的土炕上，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房梁，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。
白天打穀場上山呼海嘯般的“周書記萬歲”，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錐子，死死紮在他的腦仁裡。
他當時就站在人群最後面，看著周芒站在高高的臺階上，幾句話就把全村人的魂都勾走了。
七八千塊錢的拖拉機啊！
張鐵柱在心裡咬牙切齒。
大家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，周芒一個外來的下鄉知青，憑什麼短短幾年就爬到了天上去？
不光成了說一不二的土皇帝，隨便一句話就能定人的生死，現在連縣裡都拿他當祖宗供著。
再看看自己？
張鐵柱摸了摸自己瘦骨嶙峋的肋條，心裡那股酸水直往外冒，漚得他胃疼。
他在劉家連條狗都不如。
幹最重的活，吃最餿的剩飯。
走在村裡，連三歲小孩都敢朝他吐口水。
最讓他半夜咬碎後槽牙的，是孩子。
周芒家那兩個雙胞胎兒子，現在天天在院子裡滿地亂跑，長得那叫一個結實。
可自己呢？
入贅劉家這麼久，天天像頭老黃牛一樣耕地，劉玉芬那肚子卻癟得像個撒了氣的皮球，連個水泡都沒冒過。
“連個種都留不下，老子這輩子算是被這剋夫的寡婦毀了！”
張鐵柱越想越恨，重重地在炕蓆上捶了一拳。
一拳砸空。
張鐵柱愣了一下，手在旁邊摸了摸。
身邊的被窩空空如也，連一點熱乎氣都沒有，顯然人已經出去很久了。
他猛地坐起身，一骨碌爬起來，看著屋裡漏風的門縫，疑心像荒草一樣瘋長。
這大半夜的，劉玉芬能去哪？
張鐵柱眯起眼睛，腦子裡過電影一樣回想著這大半個月來劉玉芬的反常。
以前這女人好吃懶做，天一黑就死豬一樣癱在炕上。
可最近這陣子，她三天兩頭地往外跑。
每次問她，都說自己去串門拉家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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