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芒並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沉默蹬車。
在這個荒唐的年代，無緣無故的善意，最是奢侈，也最令人懷疑。
人心比什麼都複雜。
陸光義見他不語，渾濁的眼球黯淡下去，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。
“周書記，你不用這樣……我都懂。”
他沙啞開口，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“我一個糟老頭子，爛命一條，不值得你費這麼多心思。”
“你只要給我一口飯吃，有個地方睡，我肯定會盡心盡力，幫你把蓄水池弄好，用不著……”
他沒再說下去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他認為周芒這份超乎尋常的尊重，不過是一種更高明、更體面的拉攏人心的手段。
雖然高明，但終究是手段。
這些年，他見慣了人性的複雜與涼薄，早已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。
哪怕對方剛剛將他從地獄中拉了出來。
“陸教授，你想多了。”
周芒突然打斷了他，目光直視著前方坑坑窪窪的土路，語氣平靜，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。
腳踏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下，周芒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彷彿帶著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我只是覺得，一個國家的進步，離不開你們這些有真才實學的知識分子。”
“我救你，不全是為了我自己，也不全是為了荒溝大隊。”
頓了頓，迎著吹面而來的冷風，周芒說出了一句讓陸光義在往後餘生裡，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熱淚盈眶的話。
“我只是不希望，時代的悲哀，最終變成你我個人的悲哀。”
話音落下。
陸光義坐在後座上，整個人如遭雷擊，渾身猛地一震。
他死死地盯著周芒寬闊的後背，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時代的悲哀……
個人的悲哀……
這幾個字，像是一柄重錘，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讓他那顆早已麻木、冰冷的心，瞬間四分五裂，湧出無盡的酸楚與苦澀。
他這一生，半生榮耀，半生屈辱，不就是這句話最真實的寫照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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