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種豁出去了的坦然。
那份坦然像一面鏡子,照得他沒來由地一陣心虛。
周明海坐在那裡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安檸這麼多年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唯唯諾諾、不爭不搶的性子,他根本想不到她有一天能跳出來咬自己一口。
至於掏出一堆負債這種操作,他還真做得出來,可問題是——太晚了。
他手裡根本沒有現成的債務憑證,臨時去偽造也來不及,萬一真起訴,法院一查一個準。
更麻煩的是,他根本沒時間佈局。
今天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。
原本兩對母女各自相安無事,各過各的,可今天卻全都像約好了似的同時發難,一個一反常態,算賬算得他頭皮發麻,一個突然一刻也忍不了了非要今天就離。
他被夾在中間,左支右絀,連口氣都喘不勻,哪還有空去想什麼後手。
他盯著安檸看了很久,眼裡的那層試探慢慢散了,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,光禿禿的,再沒什麼可遮掩的了。
他垂下眼,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,然後肩膀往下塌了幾分。
良久,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卻清晰可聞:
“好。”
一個字砸下來,客廳裡像被扔了一顆悶雷。
安靜了三秒。
又是王桂香最先回過神來,嗓子尖得幾乎要劈開屋頂:
“明海!你瘋了——”
可話音未落,一聲比她更高更猛的厲喝瞬間蓋了過去:
“你閉嘴!”
王桂香的嘴還張著,半個字卡在喉嚨裡,臉白了又紅,紅了又白,手攥著沙發扶手,指頭摳進布面裡,像是要把那五十萬的心疼硬生生摳出一個窟窿來。
周明珠愣在旁邊,手裡捏著手機,螢幕還亮著群聊裡那十幾張截圖,可她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,老老實實縮在沙發角落裡,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。
安檸也愣了一瞬。
她垂下眼,把女兒的手又握緊了幾分,直到掌心那點溫熱結結實實地貼上來,才終於確定——她是真的爭到了。
不是一句空話、一張空頭支票,是實實在在的一筆錢,一筆能讓她和安安重新開始的錢。
她以為自己會激動地流眼淚,可她沒有。
她只是覺得心裡那塊壓了二十年的石頭,忽然裂開了一道縫。
有風灌進來,涼涼的、輕輕的,她終於可以暢快地呼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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