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爸這人其實特別老派,總怕周家的香火斷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這些年來,他總勸他爸再等等,該來的都會來的。
一開始,他的確很有信心,畢竟他正值壯年,家裡一個,外面一個,多生幾胎總能懷上男孩。
直到他將近四十還沒動靜,他才有些慌了。
好在,沒多久,蘇婉就有了訊息。
他到現在都記得他爸得知蘇婉懷孕、而且極有可能是男孩時的樣子,跟個孩子一樣,興奮得手舞足蹈,竟然比他還要高興。
後來蘇婉查出是雙生子,而且兩個都是男孩時,他更是興奮得幾天幾夜合不攏眼,恨不得去祖墳預先告知列祖列宗。
這段時間,家裡雖狀況不斷,可吵鬧歸吵鬧,周衛國的精氣神始終都在,說話也底氣十足。
直到今天,兩個金孫一個都沒留下,又得知他弱精,兩條加起來,幾乎給周家香火判了死刑。
所以,周衛國垮了,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散了。
看著父親這副模樣,周明海內疚不已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膝蓋一彎,跪在了床前,兩隻手撐在床沿上,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,泣不成聲:
“爸,您別這樣……我知道孩子沒了您難受,可您也要保重身體呀!您要是再有個好歹,這個家就真散了。”
周衛國死死閉著眼睛,老淚從眼角順著太陽穴往下淌,浸進枕套裡,洇出兩團深色的印子。
他不睜眼,也不應聲,像是把整個人都關進了什麼旁人進不去的地方。
周明海跪著往前又湊了湊,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,聲音還抖著,可話裡帶著一股子急切的勁:
“周家雖沒了男丁傳香火,可咱們還有安安啊!周家都為她單開族譜了,一樣的光宗耀祖呀!爸,您想想,省狀元,全縣就一個,比多少男丁都強!”
周衛國聽到這裡,緩緩睜開眼。
那雙眼渾濁得厲害,像是蒙了一層翳,看著天花板,好半天才把目光挪到周明海臉上。
可旋即,他好似想到了什麼,那點剛聚起來的光又散了,再次閉上眼:
“那不一樣……”
他頓了頓,閉著眼睛,聲音又啞又澀,帶著一股子散不掉的灰心,
“而且她……她早就跟咱們離了心了。”
周明海跪在床前,一句一句地勸,可越勸越覺得心裡發虛。
他說的那些話,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安安再好,那也是姓周不假,可安安跟她媽一條心,早就不把周家當回事了。
他勸著勸著,聲音就低了下去,最後乾脆不勸了,把臉埋在床沿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周衛國躺在床上,聽著兒子哭,自己那點強撐著的硬氣也散了,老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,淌進耳朵裡也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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