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0日上午九點整，雲川市會議中心一號大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，米黃色的長條會議桌沿中軸線向兩側鋪開，一直延伸到會場盡頭。主席臺背景牆懸掛著鮮紅的會標，市委、市政府主要領導依次就座，白瓷茶杯冒著淡淡的白汽。
臺下五縣六區的黨政主官、各市局一把手按位次坐好，人手一份厚厚的會議材料，會場裡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做做記錄的沙沙聲，以及偶爾響起的茶杯蓋磕碰聲。
會議有條不紊的進行了兩個小時，前面三個經濟強區依次彙報，內容無外乎規上工業產值同比增長率、審批專案落地數、招商引資到位資金。彙報的人語氣從容，臺下聽的人卻大多興致缺缺。
可一些敏感性強的人，也能聽出來一些貓膩。
前幾年經濟建設情況還能說穩中求進、穩中向好。可這兩年經濟不景氣，大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
以至於今年的彙報，主打一個不退步就算成功！
坐在中間區域的江陵縣縣長趁著翻材料的間隙，偏頭跟身旁的同安縣縣長低聲閒聊：“每年都是這老三樣，城東新區講工業，高新區講招商，輪到咱們這些縣，就只剩下聽的份兒。”
同安縣縣長笑了笑，目光掃過會場最邊角的位置，壓低聲音：“好歹你們還有幾項農業指標能提提，你看青陽縣，年年倒數第二，連上臺念稿子的機會都沒有，今年估計又是坐滿全場，交份材料就走人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沒再多說。這話算不上惡意，卻是全市官場的共識。
青陽縣工業沒支柱、農業沒亮點、招商沒起色，基本上常年墊底，年中會、年終會從來都是“聽眾席”的常客，連專項發言的資格都沒撈到過。
不只是區縣的人這麼想，主席臺上的不少領導也默認了這個格局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翻著手裡的報表，頭都沒抬；市發改委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等著下一個區縣的彙報。
沒人會特意去留意角落裡的青陽縣席位，就像沒人會去關注一場考試裡的倒數第二名。
王建軍坐在位置上，指尖反覆摩挲著手裡的彙報稿封皮。他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，有好奇，也有輕視。往年這個時候，他也和臺下其他人一樣，聽著臺上的彙報心裡盤算著回去怎麼落實，可今天不一樣，今天青陽縣要上臺發言。
他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趙文正，對方正垂著眼翻手裡的筆記本，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半分緊張。
王建軍心裡冷哼了一聲：稿子是你整理的，成績是你牽頭乾的，可上臺露臉的人是我！
就算你功勞再大，不也得從我這講出去？
誰讓我才是青陽縣一把手呢？
很快，上一個區縣的彙報結束，主持人拿起話筒翻了翻議程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下面，請青陽縣作文旅產業突破專項交流發言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會場裡瞬間泛起了漣漪。
原本低頭記筆記的人紛紛抬起頭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。
“青陽？發言？沒念錯吧？”
“往年不都是隻交書面材料嗎？今年怎麼還有專項發言了？”
江陵縣縣長剛端起茶杯，聞言動作一頓，茶水差點灑出來。他放下杯子，目光直直看向會場邊角，嘴裡喃喃：“稀奇了，青陽縣這是搞了什麼業績，居然能上臺做專項彙報？”
主席臺上，原本低頭看檔案的幾位領導也抬了抬眼。分管文旅的副市長林正宏眉頭微挑，放下了手裡的鋼筆；市長陳敬明也抬了抬目光，望向青陽的方向，臉上帶著幾分探究。
誰都知道，專項交流發言不是隨便給的。要麼是成績突出做典型，要麼是問題嚴重做檢討。青陽縣……怎麼看都不像前者。
在滿場各異的目光裡，王建軍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，拿著彙報稿穩步走上發言臺。
他儘量擺出一把手的沉穩氣度。站定在話筒前，他先是對著主席臺微微頷首，又朝臺下欠了欠身，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。
“各位領導、各位同仁，現將青陽縣上半年文旅產業發展情況彙報如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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