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斟酌著添了一句：“況且，女子有了退路，便能安生過日子，家家戶戶少了許多爭訟和禍事。家和萬事興，地方穩了，朝廷也省心。臣斗膽說一句，女戶一事眼下看是開了先河，可從長遠看，未必不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好事。”
皇帝放下茶盞，忽然問：“聽聞你們拆了南陽所有的女嬰塔，還自己出資建了一所善堂？”
“回陛下，確有其事。女嬰塔本就有違天理，自從楊氏一族倒臺，有百姓自己動手，也有官府出面，已將女嬰塔全數拆除。”
葉婉繼續說道，“臣知這世道重男輕女，嶺南道一帶尤為嚴重。可女人也是人，不能因為性別，就能隨意戕害。更何況，沒有女人，何來男人？若放任一個地方陰陽失調，只有男子，沒有女子，人口繁衍如何繼續？男子過多，打架鬥毆、拉幫結派，朝廷又如何管理？因此，戕害女嬰的行為必須制止。唯有立法，再讓百姓互相監督，此舉才能大大減少。”
跟古人講男女平等是講不通的，葉婉只能站在他們的角度，從利益出發，來說動皇帝。
“此舉本是嶺南道那邊的陋習，若能清除，也算是好事一樁。善堂為無父無母的孤兒託底，更是功德一件。”皇帝頓了頓，“朕會下旨，從嶺南的稅收裡抽一些，直接撥給善堂，以維持日常開銷。”
政府撥款！
葉婉一喜，連忙躬身：“臣替嶺南那些可憐的孩子，謝過陛下。想必他們長大成人之後，都會努力報效國家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葉愛卿，不知你的家鄉在何方？”
葉婉心裡一咯噔。皇帝為何忽然問這個？難道他察覺了什麼？
“愛卿不必緊張。”皇帝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安，“只是朕查了查，你的戶籍是小七去年替你辦的，再往前的戶籍資訊，可查不到。因此朕才有此一問。”
“回陛下，臣之前一直隨師父住在熊背山的深山裡，也是出來行醫之後，才知道有戶籍這回事，因此才委託殿下幫忙辦理。還望陛下恕罪。”
她的來歷，她能怎麼說？只能隨便找個由頭。反正熊背山那麼大，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個野人，也沒人能去山裡一個個翻。醫術是師父傳的，師父已經死了，死無對證，誰也查不出什麼來。
皇帝半晌沒有回答。
葉婉心裡忐忑不已，就在她忍不住要抬頭時，上首的人又開口了：“那葉愛卿可還有同鄉？”
“師父去世後，就剩臣一人了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皇帝拖長了聲音。
葉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眼見葉婉緊張，皇帝反倒笑了起來：“葉愛卿不必緊張，朕也是隨口一問。”
他站起身，負手走了兩步，在窗邊停下，“女戶的事，先在南陽試行。彈劾秦璋的摺子，朕都壓下了。往後若真如你所說，能讓南陽更好，也不是沒有全國推行的可能。”
他回過頭，看著葉婉：“說來也巧，朕有一位故人，她也喜歡替女子抱不平。瞧著你們，倒是挺像的。”
葉婉心頭一凜：“陛下的故人，定然是人中龍鳳，臣怎敢與她相比？”
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到底沒再多說什麼，只擺了擺手：“行了，去吧。”
從養心殿出來，葉婉長舒一口氣。
這皇帝老兒怎麼那麼多問題，十萬個為什麼嗎？
時辰還早，她先回太醫院。
跟著來取藥的小太監走後，葉婉關上藥箱，再抬頭，身邊已經被同僚們圍滿了。
葉婉一愣，原以為他們是要像從前一樣來冷嘲熱諷，誰知大家夥兒呼啦啦圍上來，倒把她嚇了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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