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聽得“就此歸休”四字，心中像被人用玉磬輕輕一敲，萬般雜念盡皆澄明。
他望著那捲已經定稿的素帛，只覺得那上面躺著的，是整個人間。
而他袁守真，只是這人間邊上，一個恰好能看見長河走向的過客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，慢慢站起身來，朝袁、李二人施了一禮。
李淳風擺了擺手，未發一言。
袁天罡也只點了點頭，便轉身回到案前。
二人沒有說話，只將案上那捲長帛小心捲起。
草稿、散落的蓍草、碎裂的龜甲，被投入案角的青銅小鼎之中，引火焚盡。
火色青白，無煙無塵。
最後一點草灰也冷透時，袁天罡取出一隻鎏金玉匣，將完整真本封入其中，又加蓋了欽天監絕密印信。
匣蓋合攏時，發出一聲極輕極沉的金玉之鳴，像是一卷人間史被徹底封進了紅塵深處。
“明日入宮，呈與聖上。”袁天罡道。
李淳風點了點頭，神色已恢復如常，只是眼底還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。
他起身朝袁守真拱了拱手，又朝袁天罡一揖，便先出了秘閣。
袁天罡沒有立刻走，他走到袁守真面前，看了他片刻，道：“你看出多少？”
袁守真道：“世間萬事皆可推，唯有天道不可盡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道，“兄長那一推，推的是分寸。”
袁天罡聽了，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卻極真。
他沒有再說，只拍了拍袁守真的肩，道：
“走吧。今夜之後，我與李淳風不會再推國運了。”
他邊說邊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又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輕聲道，
“他年若你在天上觀星，看到人間有什麼地方快亂了，就替我看一眼。
只一眼，別多看。”
袁守真站在空蕩蕩的秘閣裡，目送他的背影沒入外間的夜色。
青銅星燈終於全部亮起，將整座秘閣照得通明。
袁守真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，又緩緩合攏。
他什麼也沒說，只輕輕吐了一口氣，轉身也向門外走去。
秘閣外，長安城的上空依舊無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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