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悟空在石凳上坐下，將肩上的酒筐子擱在腳邊，先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，才將白虎嶺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
從唐僧如何遇見村姑、他如何一棒打死、唐僧如何唸咒、他如何在地上打滾。
說到第二日老婦、第三日老翁，說到他跪在地上說的那番話，說到他請唐僧將他趕走。
他說得很平，語氣裡沒有多少起伏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可鎮元子聽著聽著，手裡那捲舊書便擱下了，端起茶杯慢慢飲著，一雙古樸沉靜的眼睛望著孫悟空，沒有插話。
等孫悟空說完，鎮元子將茶杯擱回桌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
“那金蟬子肉眼凡胎，看不見妖邪本相，念你咒、趕你走，你心裡委屈，老道知道。”
他沒有多問唐僧如何糊塗、佛門如何安排，只這一句，便不再往下說了。
孫悟空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。
想解釋自己不是真被趕走、是在演戲，可被鎮元子這一句“老道知道”堵在喉嚨裡，反倒說不出來了。
他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，低著頭沒吭聲。
鎮元子站起身來，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，負手而立。
老槐樹的枝葉在午後的風裡沙沙作響，細碎的光斑落在他那件明黃道袍上，明明滅滅。他背對著兩人，忽然道：
“既然你不想護送那金蟬子西行，就待在我這五莊觀。
就算是三清接引準提親自前來，也不能動你分毫。”
這話說得極淡，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日的茶不錯。
可每個字落下來，都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了水裡，把整座院子都砸得靜了一瞬。
孫悟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火眼金睛猛地睜大了，直愣愣地望著鎮元子的背影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澀的聲響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“大哥，你說什麼？”
鎮元子轉過身來，面上仍是那副古樸沉靜的神色，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。他緩緩道：
“老道說，你不想走，就不走。
五莊觀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地方，可老道在這裡站了不知多少萬年，還從未有人能在老道的地界上動老道的人。
三清來了，老道陪他們喝茶。接引準提來了，老道陪他們講道理。
可要是他們想從老道這裡帶走你，那就得先問問老道腳下這片地答不答應。”
孫悟空愣愣地坐在石凳上，火眼金睛的光閃了好幾閃，才慢慢反應過來。
他齊天大聖當年在天庭做齊天大聖，與三清四帝也不過是點頭之交。他知道三清是什麼分量。
那是三界中最頂尖的存在，是開天闢地之前便已得道的聖人，連玉帝見了都要執弟子禮。
鎮元子方才那句話裡，三清是陪喝茶的，接引準提是陪講道理的，至於想從他地界上帶人走，那就得先問問這片地答不答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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