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孫悟空聽進去了。
這猴子蹲在溪邊，手裡還捏著一片溼漉漉的樹葉，葉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低著頭，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，也照在他頭上那圈金箍上，金箍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動，像一道細而冷的月牙。
被逐出師門之後，就再也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了。
孫悟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不叫齊天大聖。
只是一隻剛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石猴，什麼都不懂，什麼都不怕。
憑著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勁頭，漂洋過海去尋仙問道。
他在南贍部洲晃盪了八九年，學人穿衣裳，學人說人話，最後到了西牛賀洲，在靈臺方寸山遇到了菩提祖師。
祖師收了他，給他取名叫孫悟空。
那七年裡，他在斜月三星洞裡掃地、挑水、劈柴、煮飯，夜裡三更去後堂找祖師學長生之術。
祖師罵他潑猴，敲他腦袋，罰他跪香，可每次他遇到難處，祖師都會耐心地給他講清楚。
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雖然是個野猴子，可好歹有個師父疼他。
後來他忍不住在師兄弟面前顯擺七十二變，祖師把他叫到跟前，什麼也沒多說，只叫他走，還說不許他提師門半個字。
他跪在地上磕了數個響頭，祖師都沒留他。
他走的時候連頭都不敢回，怕一回頭就會被祖師看見他在哭。
從那以後，他便再也不知道“師門”兩個字該怎麼寫了。
大鬧天宮的時候，滿天神佛都罵他是妖猴。
被壓五行山下的時候，五百年來只有山神土地給他送鐵丸銅汁。
後來唐僧揭了帖子，他以為終於又遇到個師父了，可這師父才過了幾天，就學會用咒語整治他了。
這一路上，他替唐僧擋了多少災，化了多少齋，打了多少妖，可唐僧從來沒把他當自己人。
那和尚的眼裡，他永遠是個隨時會翻臉、隨時會行兇的野猴子，得用緊箍咒鎖著才放心。
只有袁守真。
只有這個小師侄，會在大半夜裡，變作一隻蚊子陪他演完這出戲。
只有這個小師侄，會對他說“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扛”。
只有這個小師侄，讓他覺得他的身後居然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孫悟空站起身，把手裡那片樹葉拋進溪水裡，看著它被水流捲走，漂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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