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間裡的梅花聞聲連忙應聲，端著一碟鹹菜、幾碗雜糧粥快步走出來，瞥了眼坐在門檻撒潑的蘇老太，安安靜靜把碗筷擺到石桌上。
劉翠蘭順從坐下，拿起木勺慢慢盛粥，神色平靜無波，半點不接蘇老太的哭嚎，彷彿耳邊那些指責謾罵都只是風吹聲響。
蘇大福挨著她落座，拿起粗瓷碗，慢條斯理舀粥入口，全然無視院外越聚越多的鄉鄰。
蘇老太拍大腿的動作猛地頓住，哭音效卡在喉嚨裡。
她本想著靠哭鬧造勢，逼二房心軟讓步，誰料蘇大福壓根不吃這套，自顧自吃飯，連一句爭辯都懶得給她，倒顯得她像個無理取鬧的蠻婦。
院外鄰里竊竊私語，風向悄悄變了。
“看二房兩口子，穩穩妥妥吃飯，一看就是佔著理，心裡不虛。”
“王桂花下砒霜多嚇人，萬一真的用毒豆子做出豆腐，那可是會出人命的，這事誰也擔不起！”
“老太太一味只疼大房，全然不提下毒害人的過錯，屬實偏心過頭了。”
細碎議論一字不落飄進蘇老太耳朵裡，她臉上火辣辣的，拍著大腿的手僵在半空，嚎聲也小了大半。
蘇大有站在一旁窘迫至極，額頭滲滿冷汗，伸手拉扯蘇老太胳膊，壓低聲音急得直跺腳：
“娘，別鬧了，咱們走吧，再待下去臉面丟盡了！”
“我不走！”蘇老太硬撐著口氣，木棍往地上一杵，可聲勢早已弱了大半，
“他不給銀子，我絕不挪步！”
蘇承風站在後方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方才二叔淡然吃飯、全然漠視撒潑的模樣，狠狠挫了他心裡那點僥倖。
他原以為祖母一鬧，二房多多少少會退讓幾分，如今看來半點指望沒有。
心裡又怨母親闖禍，又恨二叔一家冷血，只能死死咬著牙，攥緊的指節泛白。
蘇大福嚥下一口粥，抬眼淡淡掃了母子三人一眼，語氣平淡無波瀾：
“我再說最後一遍，十五兩賠償一文不能少，官府定死的規矩，我無能為力。”
蘇老太聽見這話，心口又是一堵，手裡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頓，震起塵土飛揚，啞著嗓子硬犟：“什麼無能為力，就是捨不得銀子罷了！同根生的兄弟，眼睜睜看我們賣地還債，你心安？”
“心安不安，分得清是非對錯。”蘇大福放下瓷碗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，目光坦蕩看向蘇大有，“大哥心裡清楚，當初大嫂三番五次算計我們豆腐坊，我們次次顧念親情壓下不提。下毒這樁事，是踩死了底線，官府判下的賠償，是賠生意損失、賠街坊受驚的安穩，不是我私藏著要佔便宜。”
劉翠蘭放下勺子，和聲補充：“婆母，十五兩不是小數目。這陣子因毒豆腐一事，不少老主顧心裡犯怵，生意淡了不少，還要重新採買新黃豆、清理磨具灶臺，處處都要花銷。這筆錢我們本就虧得實在，哪裡有憑空免掉的道理。”
蘇大有面色赤紅，羞愧得抬不起頭，攥著蘇老太的手腕用力往後拉：“娘，別說了，是我們理虧。桂花做錯事，賠償本就是分內事，我們回去盤算田地家產，總能湊出來。”
“盤算盤算，家裡那幾畝薄田一賣，往後咱們父子喝西北風？”蘇老太甩開他，轉頭又盯上悶不作聲的蘇承風，“你倒是說話！平日裡傲氣十足，遇上難處就成了悶葫蘆，有本事怎麼不去跟你二叔求求情？”
蘇承風被點到名，胸口憋得火氣直衝頭頂，梗著脖子頂撞：“求也沒用，二叔鐵了心不肯鬆口，難不成要我跪在地上搖尾乞憐？丟不起這個人！要湊銀子，賣田是爹的事，坐牢是孃的事，憑什麼要我放下臉面去求人幹活？”
這話聽得蘇大有心口發疼，抬手就想扇他，手揚到半空又無力落下，聲音滿是疲憊失望：“臉面能當衣食？一家人都要垮了，你還只顧著自己體面！”
院外看熱鬧的鄰里議論聲更大了，句句都戳著大房難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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