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，陳歡單手握住卷閘門底部的把手，往上一抬，嘩啦一聲，六十平米的雙門面徹底敞開。
角落的摺疊床上，石頭猛地驚醒，扯著身上的薄毯子坐了起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看到陳歡已經坐在了工作臺前，趕緊趿拉著解放鞋跳下床。
“歡哥，我睡過頭了。”石頭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，手腳麻利地把摺疊床收起，靠在牆根。
“去打盆水，把玻璃櫃臺擦一遍。”陳歡沒回頭，順手打開了恆溫焊臺的開關。
不到十分鐘，鋪面外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骨碌聲。
趙紅梅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，身後跟著兩個滿頭大汗的搬運工，正推著一輛平板車。車上放著個半人高的鐵皮保險櫃。
“往裡推，就放在那張工作臺後面。”趙紅梅指揮著搬運工，從手提包裡掏出兩瓶礦泉水遞過去，又結了工錢。
工人走後，她走到陳歡旁邊，把一張說明書拍在桌上。
“密碼六個零，你自己改。”她拉過塑膠椅坐下，雙腿自然地交疊，高跟鞋的尖頭輕輕點著地面，“那麼多現金放在抽屜裡，你晚上睡得著，老孃在樓上都睡不踏實。”
陳歡拉開最底下的抽屜，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拎出來，直接塞進保險櫃最下層。他沒看說明書，手指在密碼盤上快速撥動了幾下，重新設定了密碼，然後落鎖。
“咔噠”一聲。
趙紅梅聽見這動靜，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。她轉過頭，視線落在陳歡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上。昨天打架蹭上的灰還在肩膀上留著個印子。
“你這人是不是對衣服有仇？”她站起身，走到陳歡背後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，“賺了那麼多錢，連件新衣服都不捨得買。等會兒我去巷口服裝店給你拿兩件換洗的，免得客人進來看見老闆穿得跟個盲流似的。”
她的手拍在陳歡結實的後背上，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，能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熱。
陳歡沒躲，任由她拍打。
“九點宏達電子廠送貨過來。”陳歡拿起一把鑷子，“今天有的忙。”
話音剛落，一輛印著宏達標誌的灰色金盃車停在了鋪面門口。
張揚推開車門跳下來，腦門上全是汗。他今天沒穿主管的藍工裝，換了件白襯衫，腋下夾著個黑皮包。
看到這寬敞的雙門面，還有門口擺著的四個大花籃，張揚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嚥了口唾沫，視線掃過玻璃展櫃裡那一排排嶄新的N70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張揚擠出個笑臉，快步走進來。
“歡哥，紅姐，早啊！”張揚從皮包裡掏出一包中華，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，“一號線的基帶板我給拉來了，整整兩百塊。全是不良品。”
陳歡沒接煙。
他指了指正在擦玻璃的石頭。
“以後廠裡的貨，找他交接。”陳歡語氣平緩，“點清數量，簽好單子。少一塊板子，我扣你的款。”
張揚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。他堂堂一個臺資廠的生產主管，現在居然要跟一個半大孩子交接工作。
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“哎，好嘞。”張揚訕笑著把煙收回口袋，轉頭看向石頭，臉上的肉擠在一起，“小兄弟，麻煩你受累，幫哥哥點點數。”
石頭受寵若驚，在褲腿上拼命擦了兩把手，拿著本子跑過去核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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