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朝露扭頭,撞進他眼底的堅定,過往回憶,紛至沓來。
謝清硯曾說:公道是世間的裁決,是權力的界定,是史書上的黑白。此乃人力所定,有私心,有權衡,有得失,故而常有偏移,常有冤屈。
而道義,是發乎本心的抉擇。
是明知代價,仍選擇持守的那條底線。
是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,即便身後無一人理解,即便史冊註定不會留下你的名字,你仍會去做,因為那是你的‘心’告訴你的‘應該’。
他說:做你認定該做之事,盡你所能,問心無愧。這便是你立於這天地間,最牢固的‘道義’了。
他還說:公道之外,還有天道,道義之下,還有人心。
若人心不古,時間不語,那便努力成為書寫規則的筆。
那時的沈朝露一句沒聽懂,此刻她好像懂了。
眼睛被風吹的酸脹。
沈朝露揉了揉,眼底還是泛起更多細碎的水光。
不願他看見,她朝前兩步,與他徹底錯開,方才道:“今日皇后娘娘教我,拜佛求的不是形式,是守住心中的佛……也願先生,往後無論走多遠,都不要走錯路,不要弄丟了自己心中的那尊佛。”
她頓了頓,“我信先生。”
謝清硯喉結輕輕滾動,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隱忍的緊繃,聲音輕得似被晚風揉碎,卻字字清晰:“多謝太子妃提醒,臣謹記。”
廊下的風穿回廊而過,帶著深宮的寒涼,吹得懸在簷下的宮燈輕輕晃動。
昏黃的光與濃重的影在他臉上交替浮沉,明明滅滅間,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。
腳步聲漸遠,他突然回頭,卻只看見沈朝露飛揚起來的裙襬一角,轉瞬便像一粒被風捲走的塵埃,再無蹤跡。
這一刻,謝清硯只覺得胸腔裡某處,轟然塌陷。
他終於清晰地感覺到,‘遺憾’ 二字,早已在他心底荒蕪的角落,生根發芽,此刻已然結出有毒的果子。
一口咬下去,又痛又清醒。
……
蕪縣。
蟲災的事,藏不住,衛烽也沒想藏。
他要的就是讓這把火,燒向京城,燒醒那些身居深宮的人。
他親自口述,讓那縣令寫。
言辭犀利,一句比一句重。
聽得那縣令冷汗直冒,手抖得握不住筆。
滿滿一卷,從東夷細作高價購糧,到禾甲蟲人為引種,再到軍糧資敵、地方縱容,一樁樁一件件,像刀,像劍,像捅破天的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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