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麥子今天收上來，可是你親手稱的啊，整整九百斤啊，大家都看到了對吧。憑啥我們只得兩百斤？外邊佃農也是五五分啊！”
魯之渙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這賬我比你們會算！可你看我稱麥子的時候，怎麼不稱稱自己的良心？！”
“端起碗來吃飯，放下碗來罵娘，你們怎麼做得出來的？！”
他一個一個看過去：“山外頭，一年忙到頭，能讓家裡人吃飽嗎？三天兩頭能吃上肉嗎？能住上這樣的青磚房，穿得這樣周正嗎？”
他看著魯有餘等人那不服氣的樣子，心裡的火騰得一下就起來了。他把柺杖攥得很緊，深呼吸了幾口氣，強壓下心頭那股怒火。
“好，你要算賬，我跟你們算！靠你們那把子力氣，最好的地，打三百斤糧也就到頭了，還要交夏稅和秋稅。魯有餘，這個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多出來的五六百斤糧，哪兒來的？”
他把契書捏在手上晃了晃。
“麥種，是府君家從海外弄回來的。肥料，是人家買的。農具，也是人家的。無論旱澇，你們那兩百斤糧，一分不少。這個險，又是誰在擔？”
“你在外頭做佃農，糧種是自己的，農具是自己的，肥料，不，沒有肥料。不管豐年還是災年，都是五五分。遇上災荒，分完一半，怕是糧種錢都不一定收的回吧？”
“若只是僱工，幹一天算一天的工錢，主家種的地，跟你們有何干系？”
魯有餘臉憋得通紅。
“我再跟你們算另一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們有沒有想過，如果王郎君沒有帶我們進山谷，你們現在過得是什麼日子？”
沒有人抬頭。
如果沒有進山谷，他們蓋不起來房子，應該只能找個山洞先待著。然後搶在雨季之前先開荒，儘量種些糧食下去，不能坐吃山空。
沒有多少好農具，開荒肯定很困難。等到雨季來臨，沒有屋子遮風擋雨，老人孩子肯定要病倒一片，能不能救活？
魯族人不敢再細想下去。
魯之渙靜靜站在上頭，看著那幾個冒頭的族人，沉聲道，“魯大牛，魯小滿，魯有餘，……你們這幾家，以後不用掙工分了。府君家的事，與你們沒關係。你們要種地，要開荒，用自己帶的農具，帶的種子去種。”
那幾個老人瞬間慌了神。
“族長！我錯了，我知錯了，我就是眼紅，一時想岔了呀！”
“族長，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。長喜犯了那麼大的錯，你都能原諒他，我們不過說了幾句牢騷話，怎麼就罰成這樣？”
“夠了！”他把契約往石桌上一拍，“我這是罰你們嗎？我是把這契書解了！你們不是覺得虧嗎？虧了就別幹了。”
“真按族規來，你們現在就該跟長喜一樣，跪在祖宗牌位前領家法。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著，“你們該慶幸，今天只是動了動嘴。我把話放在這兒——誰要是敢動歪心思，敢壞了魯族的名聲，敢壞了全族人的好日子，我親自動手，半分情面不留。”
他這話說得寒意森森。沒人覺得他在開玩笑。
幾家人不敢再有一句反駁。
這大山裡頭，消失幾戶人家太容易了。就算逃出去，憑他們那點本事，多半要在山裡迷了路，成了野獸的口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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